一、引言 纵观全球科技发展趋势，现代科学研究范式正在发生深刻变革，科技创新愈发需要全球层面的广泛交流与深度合作(Ebadi and Utterback，1984；Azoulay et al.，2010；Iaria et al.，2018)。然而，近些年全球竞争与合作格局正面临剧烈变革，对我国深度融入国际创新网络提出挑战。改革开放以来，中国高校向海外派出了大量访问学者进行短期进修，以促进国际交流合作、培养创新人才。面对逆全球化思潮的兴起与国际深化合作的迫切需要，海外访学是否切实起到促进学术交流和国际合作的作用，能否有效推动科研进步和学术人才培养，是亟需研究的一个重大现实问题。本文以经济学科为例，研究了海外访学对高校科研进步的影响，并评估了阻断国际合作交流的潜在影响。本研究对推动多层次国际协同创新、应对全球科技竞争新挑战具有重要的理论和现实价值。 海外访学相对正式留学、学术会议等其他国际交流方式，具有独特的比较优势。首先，海外访学主要针对在职教师，具有门槛低、适用范围广的特点。其次，海外访学时间更为灵活、经济成本相对较低。此外，海外访学项目几乎不产生人才流失问题(陈学飞，2004)。现有研究对海外访学的效果进行了初步讨论，但多囿于定性讨论或问卷调查，还缺乏基于大规模微观数据的因果推断研究。一些研究针对有海外访学经历的教师进行问卷调查，发现大多受访教师认为出国进修对自身科研水平和认知水平具有正面影响(Biraimah and Jotia，2013；马万华和温剑波，2016)。①然而，目前访学制度也存在管理体系不完善、合作交流机制不成熟等问题(韩福乐，2013；穆睿和阚丽景，2015)。一些调查研究发现，部分访问学者忙于个人事务、疏于联系合作导师(庞卫东，2019)，并且存在不少访问学者并未参与海外高校指导老师的学术研究、较少受到学术指导的现象(Liu et al.，2020)，因此海外访学难以提升教师科研水平(Beerkens and Vossensteyn，2011；张冰冰等，2018)。②上述研究均基于对个别项目或部分高校的问卷调查，可能存在受访样本缺少代表性和评价标准存在主观性等问题。同时，对截面数据的分析难以排除教师固有能力、大学或院系政策等潜在因素的影响。而且，目前尚未有文献深入探究海外访学促进科研产出的作用机制和关键因素。 为此，本文基于详细的微观数据，分析了海外访学对中国高校经济学类教师科研产出的影响。现代经济学借鉴了自然科学的研究方法与分析框架，起源于西方国家并在我国得到快速发展。通过海外访学，国内学者前往国际学术机构了解经济学学术前沿、掌握先进研究方法、与海外学者进行合作研究。因此，在经济学领域，海外访学已经成为国内学者深造进修的普遍方式。有鉴于此，本文手工搜集了1990-2018年入职“985工程”高校和5所财经类“211工程”高校的经济类学科的3528名全职教师的简历数据，包括个人信息、教育背景、工作经历、访学经历等信息。根据教师姓名与工作单位，我们爬取了各教师在Econlit全文数据库和中国知网中国学术期刊全文库发表的中英论文数据以及科研基金项目数据。基于交错双重差分法(staggered difference-in-differences)，本文通过比较有无海外访学经历教师之间的差异以及教师海外访学前后的差异，分析了海外学术访问对教师科研产出的影响及其影响路径。研究发现，海外访学显著提高了教师在国际期刊上的发表数量，并且这种影响是长期持续的。平行趋势检验表明，有无访学经历教师的论文发表趋势在访学前并未有显著差异。此外，通过替换被解释变量、更换计量模型和研究样本以及安慰剂检验等一系列稳健性检验后，基本结论仍然成立。 本文进一步分析了海外访学促进学者科研产出的作用机制和关键因素。首先，机制分析发现，学术访问对科研产出的促进作用，一方面是由于与海外学者建立合作网络所产生的直接合作效应，另一方面是由于接触国际一流学术平台所产生的知识溢出效应。并且，访问学校国际排名越高，知识溢出效应越明显，而直接合作效应越有限；当与访问机构的排名差距较大时，直接合作效应与知识溢出效应的效果均受到抑制。其次，国际学术访问主要推动了聚焦中国问题的实证研究，但对中文期刊发表、科研项目和理论研究的影响有限。我们还根据教师性别、博士类型、职称类别、访问时长进行了异质性分析，发现海外访学对男性学者、本土博士、副教授的影响更为明显，并且半年至一年的中期访问的效果最为明显。最后，通过反事实模拟分析，我们发现海外访学可以解释访学人员人均发表增长的20％，美国全面禁止中国学者赴美访学会降低我国学者科研产出水平约5％。 本文的贡献主要包括三方面。第一，本文研究了海外访学对中国高校科研进步的影响，从国际合作交流的视角丰富了促进科研创新的相关文献。现有关于促进学者科研创新的文献主要聚焦于各类资助与激励制度。③前沿知识与合作交流对创新想法的产生同样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Ebadi and Utterback，1984；Iaria et al.，2018)，但其具有空间局部性，往往高度依赖面对面交流(Keller，2002；Catalini，2018)。本文发现，海外访学可以帮助学者突破地理阻隔，有利于接触隐性前沿知识与构建国际合作网络，从而促进科研创新。第二，本文从海外访学的角度解释了中国科研水平和创新人才快速发展的原因。我国经济学研究水平和学术影响力在近几十年高速发展。现有文献主要从科研条件的改善(林毅夫，2017；洪永淼等，2021)和国际化人才的流入(余广源和范子英，2017)等方面探讨其背后的驱动因素。本研究发现，在国际人才流动之外，本土创新人才的培养同样是推动高校科研进步的重要部分。并且，本文还扩展了创新人才培养的相关研究：创新人才的培养不单局限于正式留学(Jonkers and Cruz-Castro，2013)，工作阶段的海外访学对人力资本的提升具有长期正面影响，且几乎不产生人才流失问题，是国际化科研团队建设和创新人才培养体系的重要部分。第三，本研究不仅为海外访学促进教师科研绩效提供积极证据，还对完善访学制度与增强国际科技交流具有一定的政策启示意义。通过机制检验与异质性分析，本文进一步探究了促进海外访学效果的关键因素，为完善访学制度提供了经验证据，对加强国际科技交流合作具有重要现实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