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教育视角看《理想国》的剧情和论证 从主题上看,柏拉图的《理想国》是一部关于政体的对话(主标题更准确的翻译应该是“政体篇”),也是一部关于正义的对话(副标题是“论正义”),但是从实际内容上看,它在很大程度上又是一部关于灵魂与教育的对话。[1]灵魂的三层次(欲求、血气、理性)和城邦的三阶层(劳动者、护卫者、哲学家王)及三阶段(健康的城邦、奢侈的城邦、美丽城邦)的对应结构无疑是《理想国》的核心学说,而从第二个城邦的诞生开始,具备血气的护卫者阶层应该接受何种教育,就成为对话者们的主要关切。苏格拉底从一开始就提出护卫者需要结合血气和智慧,方能做到明辨敌友,而通过诗歌音乐教育(以下简称“诗乐教育”)和体育教育的结合,护卫者将变得既勇敢刚毅,又温和节制。[1]84-87,147-151苏格拉底特别强调,诗乐教育和体育教育的目标是让根源于血气的奢侈城邦得以净化、让充满血气的灵魂变得单纯而不失理智。[1]128,130然而,苏格拉底关于护卫者教育的讨论又是极具争议性的,诗乐教育和体育教育以“高贵的谎言”为终点,而且接受了充分教育的护卫者还要终生保持公共化的生活方式,禁止拥有私人财产,甚至必须取消私人家庭。[1]154-166最后一点不仅让现代读者深感震撼,也让《理想国》中的对话者们极为困惑,在他们的敦促下,苏格拉底被迫展开讲解护卫者阶层的公有制,最终提出应该由哲学家作统治者这个整部对话最具革命性和乌托邦色彩的观点,[1]251继而详尽阐述哲学的本质和哲学家王的教育。柏拉图哲学在历史上最负盛名的一些学说,例如善的理念与洞穴比喻,都是为了阐述哲学家王的教育而提出的。 现代学术界对于如何理解这些学说争论不休,例如,波普尔指控柏拉图推崇的理想城邦是集权主义政治的鼻祖,[2]而施特劳斯认为柏拉图的意图恰恰是以戏剧化的方式揭露政治理想主义的危险,[3]如此两极对立的解读究竟孰是孰非,取决于柏拉图让他笔下的苏格拉底提出这套学说的意图何在。笔者认为,这个问题不可能从文本解读中获得客观答案。除非以实证考古的方式证明柏拉图认同或不认同他笔下的苏格拉底在《理想国》中提出的政治主张和教育思想的全部细节,争论的任何一方都不可能证伪对方的观点。本文无意于参与这场争辩,而是希望指出,无论我们如何看待苏格拉底在《理想国》中提出的教育思想,通过更全面和更细致的文本解读,我们至少能够忠实还原柏拉图所书写的苏格拉底式教育行动。笔者的意思是:例如,我们虽然可以质疑柏拉图是否赞同城邦的护卫者阶层应该废除私人家庭(这是柏拉图让苏格拉底在《理想国》中提出的教育思想),但是不能质疑柏拉图为读者讲述了苏格拉底向格劳孔(Glaucon)等听众表达了上述观点(这是柏拉图在《理想国》中呈现的苏格拉底式的教育行动)。文本并不回答柏拉图是否赞同苏格拉底在《理想国》中提出的教育思想,而是要探讨柏拉图如何在《理想国》中展现苏格拉底式教育行动的方法和效果。要考察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从这部对话录的整体布局和主线思路出发,理清文本的脉络与结构,并且重视论证和剧情的交织与呼应。 从文体上看,《理想国》第一卷明显是一部典型的苏格拉底式对话,苏格拉底与对话者就如何理解正义的问题展开讨论,最终以困惑(aporia)为结局。[1]55这种对话的模式符合柏拉图在《申辩篇》中提出的对苏格拉底式教育的理解:苏格拉底通过对话所传授的并非具体的知识和理论,而是“无知之知”,通过使对话者陷入困惑来激发对于生活重大问题的省察,因为“未经省察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4]134-135在《理想国》中,苏格拉底式的教育行动集中体现于第一卷,笔者将会论证,波勒马库斯(Polemarchus)和色拉叙马库斯(Thrasymachus)这两个第一卷中主要的对话者都是苏格拉底的教育对象[引出正义话题的克法洛斯(Cephalus)在苏格拉底提出第一个疑难之际就退出了讨论,从而拒绝或错失了苏格拉底式的教育]。从第二卷开始,《理想国》不再延续典型的苏格拉底式对话模式。从剧情上看,这是因为格劳孔发起全新的挑战,迫使苏格拉底讲出自己的正义观,为了回应挑战,苏格拉底提出城邦和灵魂的类比,通过分析城邦三阶层和灵魂三部分的关系来阐述正义的本质,其中就包括一整套旨在塑造正义灵魂、建构正义城邦的教育思想。那么,《理想国》从第一卷到第二卷的推进,是否意味着柏拉图从讲述苏格拉底式的教育行动转向了借苏格拉底之口正面阐述自己的教育思想? 笔者认为,这种解读过于简单化、平面化,忽视了文本的戏剧性,未能还原柏拉图将论证和剧情交织在一起的独特笔法。事实上,在第二卷开启的新篇章中,苏格拉底的戏份仍然保持着教育行动的维度,这具体体现为,他对格劳孔阐述护卫者应该接受的教育,这本身就是在教育拥有护卫者天性的格劳孔。这种教育在论证和剧情的双重层面反映了柏拉图关于灵魂秩序的根本思想:正义的灵魂应该由理性来统治血气,因此,灵魂教育的关键就是运用理性来驯服血气。[1]200-201在论证的层面,苏格拉底设计了一套由哲学家王负责制定与实施的教育制度来驯服护卫者阶层的血气,而在剧情的层面,苏格拉底成功地运用哲学理性驯服了格劳孔灵魂中的血气。想要理解苏格拉底在《理想国》中的教育行动,就需要研究柏拉图如何通过论证和剧情相交织的方式展现理性对血气的驯服。 让我们首先分析护卫者的教育。需要注意的是,纵观整部对话,苏格拉底从未提及劳动者需要接受教育,教育的话题始于第一个城邦向第二个城邦转变之际,完全是针对护卫者的出现才提出的。护卫者需要接受教育是因为他们天性血气强盛,这既让他们成为勇猛强健的战士,也导致他们容易“互相野蛮粗暴,并且对于其他城邦公民们野蛮粗暴”,[1]85护卫者教育的目标就是克服血气的这种危险,避免护卫者将血气的锋芒指向彼此和其他同胞。苏格拉底接下来关于诗乐教育和体育教育的讨论包含大量细节,涉及诗歌、宗教、法律等多方面的内容,而在最后的总结中,苏格拉底谈道:“神给予了人们两个双双相对的技艺,这就是音乐和体育,以服务于人们的血气和爱智这样两种气质……以便使它们得以相和谐,相协调,紧张它们或是松弛它们,以求达到那恰恰相契合相适应的程度。”[1]150这呼应了关于护卫者天性的最初要求:必须结合血气和理智,方能做到对朋友友善、对敌人粗暴。[1]86-87需要注意的是,所谓护卫者“相互之间粗暴并且对其他公民粗暴”,指的不仅仅是态度恶劣,而是护卫者仰仗武力压迫和掠夺劳动者以及相互之间争权夺利,正因如此,针对护卫者灵魂的教育还必须配以完全公共化的生活方式:禁止拥有非必需的私人财产;禁止拥有私人房屋;所需生活物资由劳动者阶层提供;过同居共餐的军营生活。[1]157-158换言之,必须让护卫者的生活方式完全超越劳动者,使得前者对于后者追求的感官享乐以及由此产生的利益需求没有兴趣。正如苏格拉底所言:“相反,什么时候他们自己去取得了私有的土地、房舍屋宇、金银财宝,那时候他将是聚敛家财的人和农人,而不是护卫者,他就将不是所有其他城邦居民的同伴,而是他们的敌对的暴君,憎恨别人和为别人所憎恨,伺机加害于人和为别人所伺机以加害,将以此而碌碌终生。”[1]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