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容与创生:张謇的教育现代化文化立场与民生视角

作  者:
陈炜 

作者简介:
陈炜,男,南通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江苏 南通 226019)。

原文出处:
教育学展望

内容提要:

张謇作为中国教育早期现代化的先驱者,其开创性贡献在于确立了“兼容整合、守本创新”的文化立场与“民生本位”的实践视角。他秉持“本旧说而参新法”原则,坚守并创造性转化中华优秀教育传统(如性习论、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又以开放心态理性借鉴西方现代文明,在精神、制度、物质层面系统推进南通教育现代化。其教育实践突破了“就教育论教育”的局限,将兴学育才视为解决民生问题、促进社会整体发展的根本途径。张謇以“天地之大德曰生”为圭臬,构建了教育、实业、公益协同的区域均衡发展模式。张謇的立场与视角深刻启示当下中国教育现代化:须坚持文化自觉,在开放包容中实现传统的创造性转化;须坚持以人为本,将教育发展深植于服务人民美好生活与社会全面进步的实践土壤之中。


期刊代号:G1
分类名称:教育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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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育现代化是整个社会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的教育现代化历经逾百年的曲折发展历程,近年来学术界运用现代化理论对此展开的研究持续深化,成果丰硕。探究中国教育现代化,需要研究国人追求教育现代化的历史。近代著名民族实业家、教育家张謇(1853-1926),作为清末社会转型时期堪称中国教育最富有改革力度的重要人物,在积极接纳现代性的同时,又坚守中国的优秀文化传统,为中国教育早期现代化作出了重要贡献。本文以张謇为个案研究对象,旨在探讨在当今中国教育现代化进程中,我们应秉持何种立场来审视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全球的关系,从而为推进具有自身民族特色的教育现代化建设提供历史参照。

  一、“本旧说而参新法”[1]:兼容整合的文化立场

  一百多年前,正是中国传统封建社会被西方文明冲击而分崩离析的社会转型时期,许多仁人志士走上救亡图存的社会变革之路,于是中国教育现代化拉开了帷幕。中国的早期教育现代化,是对西方现代化“先行者”的教育模式进行模仿、移植而获得教育现代性的过程。正是在外来模式与本国传统的不断调适中,中国的教育现代化走过了艰难而曲折的历程。作为中国教育现代化先驱者之一的张謇,选择了自己认定的道路,他既以开放的心态,积极借鉴和吸收现代西方文明,创办新式教育;同时,他又在推动教育现代转型时,对中华传统文化中的优秀成分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和继承,即他所说的“本旧说而参新法”。张謇先后在南通及周边地区创办小学344所,中学及各类职业、实业、特殊学校几十所,高等学校3所,以及中国第一个博物馆、第一个气象台和图书馆、体育场、更俗剧场、公园等众多现代社会教育机构,使近代南通地区形成了层次齐全、类型完备的现代教育体系,以教育和实业推动区域均衡发展,将南通这个原本封建落后的江北小城,建设成为近代中国的“模范城市”,他也因此被誉为中国早期现代化的先驱。美国著名教育家约翰·杜威(John Dewey)曾应邀考察南通,给出“南通者,教育之源泉,吾尤望其成为世界教育之中心地也”[2]的美誉。

  不可否认,张謇在南通进行的教育现代化实践,其开创的教育、实业等各项事业,来自对西方和日本这些现代化先行者的学习和模仿。但他学习和模仿的目的,一直着眼于自身,一开始就具有扎根中国大地,以“他”说“我”、以“我”说“他”的理性自觉。张謇的教育现代化的立场可以用守本创新来概括,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本旧说而参新法”。

  (一)“本旧说”:优秀教育传统的赓续与转化

  1901年,张謇在其重要文献《变法评议》中阐述了社会变革的主要思想,他说:“夫法所以行道,而法非道,道不可变,而法不可不变……法久必弊,弊则变亦变,不变亦变。不变而变者亡其精,变而变者去其腐。”[3]他一方面强调“变”“法不可不变”,另一方面又强调“道不可变”,在推进教育现代化的过程中坚守中国立场,这也可以看作张謇推进教育现代化的指导思想。

  “本旧说而参新法”容易使人想到“中体西用”。“中体西用”是中国传统受到西方文明冲击后张之洞提出的。张之洞在《劝学篇》中倡导对西学要“知通”,同时力主把“知通”和中国传统学说的“知本”结合起来。两者相互补充,形成了他著名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思想。“中体西用”沿用的是正统理学的形而上学的世界观:世界上每样东西,无论生物或非生物,一律都是原则和物质的融合。后者从前者那里接受它的本质特征,而前者则以后者为具体形式,因此两者都被认为是不可分的。形成的一对概念范畴是“道”和“器”,或者“体”和“用”。然而张之洞的“体”是以传统经学中的“礼”为核心,“用”是指现代西方科技、工业和一些制度形式,这两者是不能互为表里的。在当时的体用之争中,张謇认为《劝学篇》“本旨专持新旧之平”,并非“全是康说”的“助新”之说。[4]张謇对张之洞的“中体西用”学说是有好感的,但他理解的“体”,与张之洞强调的主要是汉代以后儒家强调的“三纲五常”的“体”不同。张謇所谓的“道”的文化源头,直接来源于以孔子为代表的先秦儒家。张謇认为不可变的“道”,可以说就是“惟尧则之”的“天”①。《中庸》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5]“道”是社会、人与万物生成的本源和基本准则,“道”之于人,便是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问题。《论语·宪问》中,孔子在答子路问君子时指出“修己以安人”,进而“修己以安百姓”,张謇认为教育“始于欲人之所以成为人”[6],这就是张謇认为不可变的“道”,“教之所成,使人可康乐,可和亲,可安平”[7]。张謇的教育立场正是对中国优秀教育传统的继承。张謇在南通兴办新式教育,既是对传统教育的突破,也是对教育传统中具有现代意义的优秀精神的回归。下面我们通过张謇办学实践的几个方面来分析。

  1.“性习论”与环境育人思想的实践

  “性相近,习相远”的命题,将“性”与“习”联系起来思考,揭示了先天因素和后天因素的辩证关系。显然,“性相近,习相远”表明,人性可以改变。孔子和其他先秦儒家持人性可变的观点,强调了教育改变人性的功能。与孟子的性善论、荀子的性恶论不同,孔子不言善恶,但言远近。张謇接受了人性可变的思想,认为“学生犹水在盂,盂圆则圆,盂方则方;犹土在陶,陶瓦则瓦,陶器则器”[8]。他在《师范附属小学廿周纪念演说》中告诫教师:“小学生尤苗也,小学校尤苗圃也,陪护径寸之茎,使之盈尺及丈,成有用之才,苗圃之事也。……小学生未有教而不能者,惟必须教之以其道,乃不误入歧途耳。”[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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