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提出“要强化行业自律，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①；随后，在12月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和2025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进一步强调要“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②③，突显出该问题已成为当前经济治理的一项重要议题。“内卷”(Involution)原是德国哲学家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一书中最早使用的概念，随后两位人类学家，Goldenweiser(1936)、Geertz(1963)将“内卷”这一概念进一步发展，应用于学术文献中④。总体来看，“内卷”是指一种在有限资源下，过度竞争、内部消耗，但整体效益并未显著提升，甚至个体收益反而下降的现象。“内卷”可以看作是在一个封闭的系统里，每个个体投入越来越多，但得到的回报越来越少，陷入一种零和博弈甚至“负和博弈”的困局。在经济和市场领域，“内卷式”竞争特指商品同质化、重复的低效竞争。 简而言之，“内卷式”的本质即“没有发展的增长”和“没有创新的竞争”，不仅消耗社会资源、抑制创造活力，更给市场微观主体造成压力。更严重的是：“内卷式”竞争不仅表现在本行业的活力和创造上，更通过产业链和生产网络传导，影响宏观整体物价，侵蚀企业和劳动者的收入，对宏观经济运行带来深远影响。本文旨在区分不同行业，深入剖析其“内卷式”竞争的异质性成因，并结合投入产出价格模型，刻画不同行业价格变化对PPI和CPI的影响，从宏观层面分析其带来的潜在危害。最后，提出综合治理“内卷式”竞争的政策建议。本文研究不仅为分析不同行业“内卷式”竞争的形成机制与传导路径提供了新的视角和经验证据，也为政府制定产业竞争政策提供了理论依据，对遏制恶性竞争、优化资源配置、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一、不同行业“内卷式”竞争的表现与成因 不同行业由于所处的发展环境、产业链位置、是否对外出口等方面均存在较大的差异性，因此，有必要对不同行业“内卷式”竞争的表现和成因进行梳理。具体而言，在竞争形态上，不同行业呈现出显著差异：钢铁、水泥等传统产业受需求收缩与产能过剩的双重压力，深陷于“低价格—低利润—低创新投入”的同质化竞争循环，部分企业甚至依赖地方政府补贴维持生存，市场出清机制受阻；以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和光伏产品为代表的新兴产业，虽技术含量高、出口增长迅速，但也正面临日益严峻的“内卷式”竞争压力，主要表现为产能快速扩张导致的供需失衡、企业为抢占市场频繁发起价格战，以及研发投入受利润挤压等现实困境；而在数字平台领域，内卷现象则突出表现为平台借助算法规则与流量控制，倒逼商家陷入“低价—低流量—再降价”的恶性循环，同时资本驱动下的过度补贴进一步加剧了市场垄断与创新抑制，使平台内经营者深陷非公平竞争环境。结合不同产业的特征，其在“内卷式”竞争中呈现不同的表现和成因。 (一)新兴行业：光伏、新能源汽车、锂电池 在新兴行业领域，我国“新三样”产品在全球市场中展现出显著的竞争优势。2025年上半年，这些产品出口逆势增长12.7％⑤，继续领跑我国外贸出口。早在2023年，“新三样”合计出口额就已突破万亿元，达到1.06万亿元⑥，成为中国外贸高质量发展的“亮眼名片”。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近期“新三样”市场不同程度地出现了“内卷”现象，主要表现为供需失衡加剧以及恶性价格竞争频发。根据乘联会统计，2024年全年有227款车降价，纯电动车型降价达到82款；新能源车的降价幅度更是显著，价格平均下降1.8万元，降价幅度高达9.2％⑦。在锂电池行业产品方面，产能利用率自2023年开始出现明显下滑，2024年2月的产能利用率在35％-45％之间⑧。根据高工产研锂电研究所(GGII)统计数据，价格下降导致2024年我国31家锂电设备业务规模较大的上市公司锂电设备营业收入合计约550.74亿元，同比下降21.5％；企业整体净利润总额33.74亿元，同比腰斩式下滑50.67％，行业亏损面扩大至32.3％(10家企业净利润为负)。31家企业平均毛利率从2023年的32.63％降至29.18％，平均净利率从2023年的8.13％降至3.57％，接近制造业盈亏平衡线⑨。2025年上半年，光伏行业制造端各环节由“量增价减”转向“量价齐跌”。据中国光伏行业协会统计数据，上半年光伏产品组件的产量增速已下降到15％以下，硅片的产量出现负增长。光伏产业链各环节价格持续走低，光伏产业链各环节主流型号光伏产品平均价格较2020年以来的最高价格降低88.3％、89.6％、80.8％、66.4％⑩。非理性低价竞争导致产业链价格持续探底，部分企业陷入亏损困境，供应链稳定性受损，产品质量隐患显现。 以“新三样”为代表的新兴行业，其“内卷式”竞争态势是多种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既有产业自身的发展特性，也有外部环境的推波助澜。 1.行业自身技术快速迭代与规模效应下的产能扩张。“新三样”行业技术更新迭代速度较快，企业为保持竞争力，必须不断投入研发并快速将新技术转化为产能(黄娅娜和邓洲，2025)。技术进步在提升产品性能的同时，也持续推动制造成本下降(如光伏组件价格近年大幅下降)。规模效应进一步放大了这种成本优势，但也使得企业倾向于通过持续扩大产能来摊薄固定成本、抢占市场份额。这种由产业自身特性决定的“扩张—降本—降价”循环，若超出市场实际需求，便易引发产能过剩和价格内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