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阐述了政治经济学“从具体上升到抽象”和“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科学方法,它的实质在于一种科学理论的形成过程,即理论如何正确把握社会现实。在社会科学方法论上,西方学术界对这一方法的解释主要包含两个方向:一是实证主义的模式。它将理论过程理解为从归纳到演绎再回到归纳的过程:即从经验事实出发,通过客观中立的观察排除非本质因素,归纳出经验共有的条件(理论公设),再从理论公设回到具体经验进行检验和预测,以构建理论体系。在这里,“抽象”指的是经验的一般假设和运行规律,前一个“具体”是经验事实,后一个“具体”是由理论公设演绎出的具体范畴体系。在此基础上,马克思的资本主义生产规律被理解为一种理想与历史统一的合理性规律①,而辩证法作为反先验论的分析辩证法,在实质上等同于自然科学的方法。②二是黑格尔的理性主义模式。它将理论过程理解为概念的辩证运动建立逻辑体系的过程。它将范畴视作实在,并将科学的理论过程视作范畴的自我运动,即从最直接的概念(如商品与价值)到概念的自我分化与矛盾展开(如货币和商品的二重化)再到范畴的总体体系(如资本),因此辩证法是一种“体系辩证法”。③两者的共同点在于将范畴关系视作事实的本质关系。这两种方法涉及对“实在”(reality)概念的不同态度。在实证主义的解释中,“实在”处于一种二元分立的状态。一方面,实证主义反对先验论的“虚构”,认为经验是“真实”(real)的内容;另一方面,作为经验之本质的一般假说,它又具有一种独立于经验的本质性存在。所以和自然科学一样,社会科学规律所表达的是一种经验不必与之相符的理想状态。而理性主义解释则错误地将“意识”等同于“真实”,进而否定真实世界的有限性。其结果是“意识的自我异化”,即绝对知识的纯粹内在性不可能真正把握外部的现实矛盾。④因此,实证主义缺乏内在本质的维度,理性主义则错误地将本质领域视作意识的内在性领域。 自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开始,学术界开始从科学实在论的角度来解释马克思的方法论。批判实在论以“实在”领域的深度本体论为基础,在解释马克思主义的方法论问题上形成了一种特殊路径。它一方面将“抽象—具体”的方法理解为社会现实由事件和机制层面间相互作用并重构自身的过程。“抽象”体现社会本质的机制层面,“具体”则指向经验领域的事件层面。它另一方面又将马克思“具体上升到抽象”和“抽象上升到具体”的科学理论过程理解为,表象向本质的回溯以及本质对表象的解释性重构,以此区分科学与意识形态,把握马克思意义上科学的真理性和批判性。 一、批判实在论与马克思科学方法论的关联 “批判实在论”(critical realism)这一名称来自其创始人罗伊·巴斯卡(Roy Bhaskar)对“先验实在论”(transcendental realism)与“批判自然主义”(critical naturalism)的组合。在一般科学实在论基于外部世界的客观存在和可知性的基本前提下,批判实在论在本体论上持“深度实在论”的观点,强调本体论分层和机制性因果,在认识论上则强调认识的可错性原则,它认为知识的过程就是不断超越或深入这种误导性表象背后的过程。⑤批判实在论的主要观点可以归纳为: (1)科学的及物(transitive)和不及物(intransitive)对象的区分。 (2)世界是由独立于知识和经验的生成性机制(generative mechanism)构成的。 (3)实在(reality)的本体论分层和各层次间的相互作用。 巴斯卡区分出“实在”的三种不同的领域:真实(the real)领域、实际(the actual)领域以及经验(the empirical)领域,并用根基(rootedness)和涌现(emergence)来说明各个层次间的相对独立性与相互作用。 (4)机制因果性,即通过深层的机制来解释现象的变动。 就其理论渊源而言,批判实在论和马克思主义关联密切。其创始人罗伊·巴斯卡也被当作“批判实在论的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在与马克思主义的关系上,批判实在论将自己当作马克思主义的“小工”(underlabourer),生产第二序列知识和阐述方法论问题。⑥它试图揭示马克思《资本论》科学分析所隐含的哲学内涵。正如巴斯卡所认为的,马克思的方法是经验和自然的,但不是实证的,而是实在论的。⑦他总结了马克思主义和批判实在论的共同点:(1)由于彻底的社会变革以深度实在论为条件,批判实在论可以视作马克思主义所缺失的方法论的支点。(2)批判实在论的及物性维度受到马克思社会理论的影响。(3)批判实在论在批判实证主义和观念论的时候,运用了很多马克思主义的类比。(4)最后两者具有一种“选择性亲和”(elective affinity),批判实在论是社会主义渴望实现的解放改造的一个异类实例。⑧ 因此,在马克思主义和批判实在论之间存在一系列交互性的解释空间,如西恩·克里夫恩(Sean Creaven)所说:“马克思主义和批判实在论/辩证批判实在论对批判哲学、社会科学、解放政治都有至关重要的、相互补充的贡献。”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