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在探索文化对经济发展的影响时，中西方文化的根本差异引人注目。西方社会深受希腊的哲学精神、罗马的法治原则和希伯来的道德信仰所影响，推崇个人自由与平等的理念。但在经济结构上，西方社会资本集中化却成为不容忽视的问题。托马斯·皮凯蒂(Thomas Piketty)的研究指出，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美国最富有的1%人群的收入份额几乎增加了一倍，收入差距的极化越来越难以调和。①皮凯蒂认为收入差距极化的原因在于资本回报率远高于经济增长率，更高于工人工资的增长率。正是由于此“皮凯蒂困境”的存在，两极分化成了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必然趋势，也从根源上造成了当代西方世界的动荡、阶级对抗、经济和金融危机。然而，与西方国家和社会的个人主义价值观不同，中国人总是怀有最质朴的“光耀门楣”的家族传承使命，以及“兼济天下”“天下大同”的家国情怀。那么，总的来看，这种文化是否给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带来不一样的结果？这是本文重点研究的一个问题。 近年来，文化成为历史政治经济学的研究热点②，世界各国的学者们不约而同地开始从文化角度解释当前的一些社会经济现象，并从历史中寻找这些文化形成的根源。比如，Bazzi等的研究表明美国的个人主义文化与其早期的“西进运动”密切相关。③这种回溯历史文化的视角为学者们打开了研究思路。本文从宗族文化的视角出发，基于历史数据的收集和处理工作对宗族文化在经济发展中的作用进行理论和实证考察。研究发现宗族文化中的集体主义价值观能同时提升“总体富裕”和“共享富裕”程度，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公平与效率难以兼顾的经典矛盾。同时，这种价值观有助于缩小资本回报率与经济增长率之间的差距，从而缓解甚至避免“皮凯蒂困境”的发生。 本文的研究贡献体现在以下两方面：(1)从已有文献看，虽然目前大量研究将文化因素与经济现象相关联，但主要停留在文本分析和演绎推理层面，经济学理论分析不足，而本文同时从一般均衡理论和实证研究出发，考察文化对共同富裕的影响，有助于从根本上揭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经济动力机制。(2)从方法论的角度，研究中国的共同富裕问题不能脱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个“根脉”，正如陈冬华所说：“立足中华文化来探索中国经济学研究的学理建构，需要重新审视文化与经济学之间的关系，而不是将之仅视为经济学的某个分支。”④那么，在考虑文化因素后，基于西方价值观所构建的效用函数体系可能不再适合分析中国问题，为此本文拓展了长期以来基于西方价值观所形成的效用函数体系，并构建了包含文化因素的一般均衡分析框架，力图用世界语言讲好中国故事。 二、文献综述 文化因素可以被归入“非正式制度”之中，对经济社会发展至关重要。一方面，文化的代际传递使当前的经济社会发展受到历史上流传下来的文化尤其是地域文化的影响，比如著名的“十大商帮”(晋商、徽商、龙游商帮、宁波商帮、洞庭商帮、江西商帮、广东商帮、陕西商帮、山东商帮、福建商帮)。另一方面，区域内不同文化的交流碰撞、文化壁垒等也会影响当前的经济发展和个体对社会福利的价值取向。⑤ 从经济增长的角度，Aghion和Howitt把经济增长理论的进展划分成三个阶段⑥：第一阶段强调技术创新和资本积累，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解释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四十几年的高速增长；第二阶段强调制度和结构调整，这也是近几年中国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一个重要原因；第三阶段则强调文化与信仰的作用。总的来看，文化不仅可能影响居民的储蓄水平、企业的创新水平和长期传承，也直接影响社会群体之间的信任和交易成本，最终影响经济产出。⑦ 从创新的角度，除了公认的专利制度、人力资本、税收等因素外，包容性制度和文化也是创新的重要影响因素。比如，徐细雄和李万利通过实证研究证实了儒家文化对企业创新的显著促进作用⑧。需要指出的是，关于文化与创新的现有文献，中西方学者之间存在激烈争论。西方学者普遍认为，个人主义价值观强调个人成就、自由和个性，因此更有利于释放个人的创造性、实现创新。然而，中国学者获得的经验证据却表明，强调集体主义的儒家文化和宗族文化有助于创新。⑨遗憾的是，目前尚未见到有学者对这一争论给出明确解释。当然，宗族文化除了强调集体主义价值观外，也存在“糟粕”之处。比如，面对新的技术变革与社会环境，宗族文化所强调的秩序，可能导致资源配置效率低下和对外部创新的封闭，从而限制经济的多元化发展，进而抑制创新。 从共同富裕的角度，大量文献把个人主义文化与反对财富再分配相挂钩，换言之，中国等集体主义文化相对明显的国家更愿意财富再分配以促进社会平等。在这类研究中，Alesina和Giuliano通过文献梳理和实证检验得出，文化是影响个人对社会平等的偏好程度的关键因素之一；⑩郭云南等通过理论和实证分析表明宗族文化缓解了村庄内部的收入差距。(11)总的来看，目前国内外关于共同富裕的主流研究仍然聚焦在三次分配上，对此诺贝尔奖得主Lucas尖锐地批评道：“对经济健康发展最有诱惑力、也是最有害的一种趋势正是关注分配问题。”(12)他认为再分配将损害经济效率、扭曲要素配置；换言之，Lucas仍是基于公平与效率的二元视角。相比之下，本文从文化角度探讨共同富裕的可能路径，跳出了收入分配的视角，追求的是帕累托改进，因此不涉及Lucas关注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