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数字技术的发展应用，以微短剧为代表的新兴文艺形态在创作实践中不断更新迭代。2017年以来，爱奇艺、腾讯视频、优酷、芒果TV等视频网站相继推出了单集互动剧《他的微笑》、竖屏古装互动短剧《摩玉玄奇》、多视角互动短片《当我醒来时》、系列互动微剧《明星大侦探》等作品；New One Studio制作的角色扮演类作品《隐形守护者》、ALT Lab开发的角色扮演互动影像作品《飞跃13号房》、INTINY工作室开发的真人互动影像作品《完蛋!我被美女包围了!》、完美世界后续推出的《美女，请别影响我学习》、阅文集团联合多家机构推出的《谍影成双》则消融了游戏和微短剧之间的分野，呈现出鲜明的微短剧创作特色，在承继传统影视剧等视听艺术叙事手段基础上进行变革和创新，反映出以“互动”为主旨的数字叙事转向。美国传播和媒介研究学者亨利·詹金斯认为，“‘互动’是经设计实现的技术用于帮助用户进行有意义的选择或实现个体化体验的属性。‘参与’指的是人们能够进行集体的或个人的选择进而对共享经验产生影响的文化属性。”①在我国微短剧朝着精品化快速发展、受众视听需求日趋多元化的时代语境下，有必要关注新业态、把握年轻态，“在互动化、体验感、代入感上求创新，注重以‘身临其境’和情景再现的方式让观众获得沉浸式体验”。②由此，探析互动微短剧这一新兴艺术形态的叙事表达，对于推进视听艺术的创新发展具有现实意义。结合我国的创作实践，本文将“互动微短剧”界定为“单集时长从几十秒到15分钟左右、有着相对明确的主题和主线、较为连续和完整的故事情节”，③受众个体可以进行沉浸式角色扮演、通过人机互动自主选择故事线的视听作品。从内容结构上看，具有多条情节线索和多个情节单元，每个情节单元包括多个互动节点，不同的剧情分支会产生不同的故事结局。从受众体验上看，整体观看时长由受众自主选择而定，受众不仅参与到作品内部叙事中，还经由社交媒体进行人际互动，作品在集体参与下延展出外部叙事的文化价值。 相比聚焦文学作品内部结构和情节推演进行研究的经典叙事学，数字叙事属于后经典叙事学的范畴，将作品置于历史发展的社会语境中予以考察，“十分注重读者的阅读经历与阐释经验，认为正是读者的参与推动了叙事的进程”。④20世纪90年代以来，随着电子计算机和数字媒体的飞速发展，早期的数字叙事研究者从不同的角度进行了开拓。美国学者布伦达·劳雷尔将电子计算机视为“剧场”，⑤认为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提出的悲剧六要素“情节、性格、思想、语言、唱段、场景”可以延伸至人机交互的程序设计中，但这种研究思路基本上还是局限于传统文学叙事的理论框架中。美国布朗大学教授乔治·兰道关注到数字文本叙事方式的变化，对超文本“非线性、多序列性和去中心化”⑥的叙事特征进行了集中论述。美国乔治亚理工学院教授珍妮特·霍洛维茨·默里提出“赛博戏剧”的概念，分析了故事在虚拟空间中的展演以及给参与者带来的“沉浸、代理和变形”⑦三方面的审美体验。挪威学者埃斯本·阿尔瑟斯详细分析了超文本小说和基于文本的历险游戏(亦称互动小说)这两种数字文本，并借用物理学中“遍历”⑧的概念强调读者参与到故事中寻找谜底和解决方案的能动作用。美国游戏设计大师克里斯·克劳福德认为数字叙事的本质就是互动，他把实现互动叙事的载体称作“‘互动故事世界(Interactive Storyworld)’，它包含了所有能与玩家形成交互的戏剧性元素”。⑨这些从受众视角提出的观点在数字叙事研究领域产生了较大反响。作为数字叙事理论的集大成者，美国学者玛丽-劳尔·瑞安基于前人的研究成果，既从传统叙事学中汲取养分，又与新兴叙事实践进行对接，在对比分析新旧媒介叙事模式的前提下，建构了基于传统叙事理论的“可能世界”和基于数字文本的“互动叙事”，并提出“数字叙事学的发展将是一个长期的协作研究项目”。⑩由此，互动微短剧作为一种新兴的数字文本形式，为数字叙事的可能性提供了丰富而隽永的拓展空间。本文以数字叙事理论为立足点，结合相关案例，从文本、时空、角色、参与这四重进路切入，探究互动微短剧在新一代信息技术和数字媒体融合发展语境下叙事方式创新的内在规律。 一、文本叙事：类型、情节与话语 “类型是电影工业语境中重要的叙事范式，是电影工业和观众互动的动态过程的审美表现。”(11)在数字媒体平台细分化、垂直化、专业化发展的市场环境中，互动微短剧从创作缘起就确立了鲜明的类型化追求，通过强化戏剧冲突确定类型叙事的主线，也形成了相对固定的叙事范式和文本架构。“在传统和互动叙事中，文本架构是一个由故事层和话语层组成的建筑。”(12)故事和话语是分析作品文本叙事的经典框架，故事即情节内容，包括人物形象的性格特征和相互关系，事件的发生、发展和结局；话语则是讲述故事的技巧和方法。在互动微短剧的文本叙事中，创作者搭建起非线性、多线索、多层次的故事线索图，吸引受众沉浸其中，并与剧中角色产生交互，自由选择情节走向。 (一)基于戏剧性冲突的类型叙事 电影史论家邵牧君将“公式化情节、定型化人物和图解式的视觉形象”(13)归纳为类型叙事的三个基本元素。互动微短剧借鉴电影类型化的生产模式，遵循创作规律编织故事情节、凸显角色性格、设置环境场景。从当前的创作态势看，互动微短剧主要分为恋爱类、冒险类和悬疑类三种题材类型。其中，恋爱类互动微短剧以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主线，包括爱奇艺制作的《他的微笑》(2019)、优酷制作的《娜娜的一天》(2020)、INTINY工作室制作的《完蛋!我被美女包围了!》(2023)，完美世界制作的《美女，请别影响我学习》(2024)等；冒险类互动微短剧多以小人物突破重重关卡终获成功为故事主线，包括腾讯视频制作的《摩玉玄奇》(2020)、ALT Lab工作室制作的《飞越13号房》(2023)、阅文集团与多家机构联合制作的《谍影成双》(2024)等；悬疑类互动微短剧则以主人公陷入困境解开谜团后成功逃脱为主线，包括New One Studio制作的《隐形守护者》(2019)、优酷制作的《当我醒来时》(2020)、芒果TV制作的《明星大侦探之目标人物》(2020)等。美国电影评论家托马斯·沙茨提出“戏剧冲突本身是每一种类型的识别特征”。(14)类型电影叙事的核心是典型人物的塑造及其所产生的冲突，互动微短剧的人物、情节和场景呈现同样离不开矛盾冲突的建立、发展和解决，它的互动节点往往设置在戏剧冲突的高潮点上，成为受众选择剧情分支的关键枢纽。 戏剧冲突是“社会生活中各种矛盾斗争在戏剧舞台上的反映，亦即经过剧作家精心艺术处理的、典型化的社会生活矛盾在戏剧作品中的体现”。(15)它主要有三种表现方式：第一种是外部冲突，即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冲突；第二种是人物与自然环境或社会环境的冲突；第三种是内部冲突，即人物自身的内心冲突。互动微短剧将三种矛盾冲突融入自己的类型特色，以此设置自己的互动节点。如恋爱类互动微短剧以主角与不同好感对象的情感关系为外部冲突，以主角对好感对象的抉择为内心冲突，在选择恋爱对象上设置关键节点。以《他的微笑》为例，剧中角色启太与其他队友发生冲突、冲进电梯后，女主角千鸟在这时就需要在“是否追进电梯”进行选择，因为这个选择会影响到启太和队友恋爱线的走向，所以这是关键的一次内心冲突，也是用户重要的互动节点。冒险类互动微短剧以主角与敌人的竞争关系为外部冲突，从而带动主角内心自我挣扎与突破。如《摩玉玄奇》将主角与皇后的竞争作为主要外部冲突，主角通过自我成长，逐步铲除皇后势力。悬疑类互动微短剧以主角与周围线索人物、环境的复杂关系为外部冲突，在主要线索或事件的真相上设置关键节点。如《当我醒来时》将夏漫与马一鸣的情感纠纷作为主要冲突，解决方式在于夏漫找到丈夫失踪的真相、与马一鸣和解。一般来说，剧作的戏剧冲突会受到当时社会条件以及个人特质的影响，其发展也会符合一定的客观规律。但是在互动微短剧中，面临冲突的选择由作为局外人的受众决定，再根据不同的选项延展出不同的走向和结局，赋予文本更多的开放性与参与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