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下西洋与“郑和大交换”

作  者:

作者简介:
邹振环,复旦大学历史学系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明清史、中外关系史。

原文出处:
历史教学

内容提要:

作者借助“哥伦布大交换”这一概念,提出在全球网路形成之前,郑和下西洋打通亚非印度洋世界,构建区域贸易和文化网络,为全球网路的启动作了重要的准备。郑和与明初人员、物品、物种和技术的流动,构成了大航海时代前具有巨大意义的区域交换,多为研究者所忽略。本文以郑和船队输出的青花瓷外销所激发的贸易活力、下西洋期间引进的异域动物、输入中国的“西洋”奇花异树的形态和生态记载,以及大交换所体现的多种知识信息的交流,提出了“郑和大交换”的特点及其给全球贸易拓展带来的意义。“郑和大交换”尝试不把某一国家或地区的兴盛与衰落、繁荣与凋敝、开放与封闭直接归因于某些单一因素,而是强调区域、国家和群体之间的交互关系,真正提倡并践行了一种不同于以西方中心主义为基础提出的“哥伦布大交换”或“库克大交换”的观点,亦不取以“华夷”天朝史观的民族国家之历史叙事,进而展示出一幅人类文明从区域到全球跨文化大交换的宏阔画面。


期刊代号:K24
分类名称:明清史
复印期号:2025 年 0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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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和下西洋是中国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发展的高峰,引发了一场亚非区域长达数十年的中外文明的大交流,并对之后的全球性互动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郑和下西洋作为“和平之旅”的意义已有学者进行过讨论,①但对于其划时代世界意义的阐发,目前所知以万明所著《郑和与明代中国大航海》②为全面和突出,该书从全球史的角度对之进行过专题性深入解读。笔者不揣浅陋,在拙文《明清江南史研究的全球史意义》③的基础上,借鉴“哥伦布大交换”的概念,首先提出“郑和大交换”的新概念。作为亚非区域大航海和全球大航海前奏的郑和下西洋,其在文明的输出和输入方面意义非凡。本文重点从外销青花瓷激发的贸易活力、下西洋期间引进的异域动物、“西洋”奇花异树形态和生态记载以及中外农作物交流的实践等若干方面,从“郑和大交换”视角切入,阐述郑和下西洋对于大航海时代前后全球贸易发展的深刻影响。

  中国不仅是一个国土广袤的国家,也是一个具有漫长和辽阔海岸线的国家,中华文明是大陆和海洋共同孕育出的世界最古老的伟大文明之一。作为中国和世界海洋史上重大的历史事件,近年来,郑和下西洋愈来愈受到政府、民间社会和海内外学界的关注,其缘由主要来自其前无古人的历史性壮举,作为中华民族自豪的象征,郑和研究凸显出以史为鉴和经世致用的意义。2025年是郑和首次下西洋620周年的纪念年,国人可从下西洋的壮举中汲取我们民族和国家所需要的自信和激励。

  一、郑和下西洋:从亚非区域大航海到全球大航海

  “大航海时代”,又称“地理大发现”,是指1492年由哥伦布开始的,达伽马、迪亚士、麦哲伦等航海家在欧洲以外地区所进行的地理探索,以后这个概念渐渐扩大,普遍地用于指从15世纪至17世纪期间欧洲船队全世界各个地区寻找新的贸易航道,以发展欧洲新生资本主义的历史过程。④所谓“地理大发现”这一概念,被衍生出“美洲的发现”“非洲的发现”“澳洲的发现”,以及“发现东方”“发现印度”“发现中国”等不同用语。在相当长的时期里,“地理大发现”一词频繁地出现在全世界各国的中学教科书中,中国人自己所编的世界历史教科书也不例外。其实,类似“地理大发现”等所谓的各种“发现”,都是站在欧洲为中心的立场上的言说,因为只有从欧洲人的角度来看,关于美洲和东方的这些知识才是全新的。“地理大发现”是指欧洲人第一次看见的欧洲知识范围内未见地区的一种说法。而美洲、澳洲等欧洲知识范围内不为人知的地区,即所谓“新大陆”,本身是有原住民的,“地理大发现”一说完全无视了这些上万年居住在美洲大陆的原住民及其土著文化。早在20世纪90年代,美国印第安裔学生就反对庆祝“哥伦布日”,2002年委内瑞拉总统还签署法令,将“哥伦布日”改为“土著民众抵抗日”,并公开呼吁美洲人不要庆祝这个节日,指出所谓的“地理大发现”根本就是莫须有,美洲从来不是空无人烟的地方,印第安人在美洲的土地上创造过灿烂的古代文明(印加、玛雅等)。⑤确实,把西人未知的地区和文化,均作为欧洲人的“发现”,明显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欧洲中心论的观念,似乎是欧洲人的东来,才使这些土地“被发现”及“被赋予历史的存在”。20世纪90年代初,日本学者率先提出“大航海时代”一词,为更多学者所赞同,认为该词较之“地理大发现”要更“中性”和“温和”,或提出“大探索时代”一词,来代替具有强烈欧洲中心论色彩的“地理大发现”。从知识学的角度来看,如果说15—17世纪是一个“探索”和“发现”的时代,那么这种“探索”和“发现”,也应该是东西方之间互相的“探索”和“发现”。

  曾率领中国船队七次下西洋的郑和(1371-1433),幼年就耳闻奇闻逸事。他幼习孔孟,知兵习战,能武能文,又通晓伊斯兰教诸国的文化习俗。⑥12岁的郑和被明军俘虏,14岁进入北平燕王府,他身材魁梧、思维敏捷,出入战阵,多建奇功。特别是因帮助朱棣登基有功,擢升为内官监长官太监,并赐姓郑,时称“三保太监”。1405年开始,明政府想重建与发展东南洋等地的朝贡关系,派遣年约35岁的宦官郑和、王景弘等率领船队数次下西洋,与亚非各国进行了广泛的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联系。郑和在1405、1407、1409、1413、1417、1421、1431年七次下西洋,开创了中国航海史的新时代。郑和船队通常拥有60余艘宝船(“西洋取宝船”的简称),连中小船只在内,达200余艘。如第一次下西洋时,有大型宝船62艘,官兵27800余人;第三次下西洋时,有大型宝船48艘,27000余人;第七次下西洋时有宝船61艘,27550人。船只还有马船、粮船、坐船、战船等,随行人员有官校、旗军、勇士、通事、阴阳官、医官、军匠、民匠等。船上备有大量的礼品、商品和充足的粮食和食品。郑和下西洋,其中6次在永乐年间,一次在宣德年间,前后28年。学术界多将之分为两个阶段,第一至第三次为第一阶段,第四至第七次为第二阶段。郑和下西洋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即打击海盗,保护南海诸国遣使入贡能够有一条安全的航道。⑦

  从海洋史的角度来看,郑和区域大航海的意义非常重大。郑和第四次下西洋已经到达莫桑比克沿海,即南纬33度以南接近好望角之地,没有郑和所开拓的太平洋和印度洋的航路,欧洲人无法这么快地到达中国。1497年达伽马率领4艘船舶和100多名水手组成的远航队,于7月8日离开里斯本,11月22日绕过好望角,驶入印度洋,1498年5月20日到达了印度半岛西南部的卡利库特(Calicut,即“古里”),标志着全球东西航路就此连成了一片。古里的居民曾告诉葡萄牙人,约在80年前有一些“秦”人来到这里。之后葡萄牙陆续在印度半岛的果阿(1510)、马六甲(1511)、爪哇、马鲁里群岛建立起海上交通的要塞,不断探访有关“秦”人的消息。1516年四艘船从葡萄牙在远东的基地——果阿出发,驶往中国,葡萄牙国王的特使皮雷斯(Pires)也在船上,企图谒见中国皇帝,进行贸易谈判。没有郑和船队所打通的太平洋和印度洋航路,葡萄牙不可能在1498年达伽马到达古里的10年后,就能派出使团前往中国,郑和船队为16—17世纪数以千计的西人东来做了交通上的准备。⑧不难发现,大航海时代后来到这一区域的西班牙、葡萄牙和荷兰,是继承了亚非原有的贸易网络,而非建立新的网络。可以说,是郑和大交换促进了亚非贸易网络的初建,构成了全球贸易体系的重要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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