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染”概念源流与宋金元时期疫病认知发展

作  者:

作者简介:
杨小敏(1979-),女,博士,河北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副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宋史、医疗社会史(河北 石家庄 050051)。

原文出处:
河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内容提要:

宋金元时期既是古代“传染”概念形成及发展的关键阶段,也是社会疫病观念和实践手段走向成熟的重要节点。“传染”一语从早期“易”“染”等词,逐渐引申并拓展为魏晋隋唐时期“相蛀”“染易”等词,直到北宋其概念才基本形成。在南宋,医家、士人乃至政府对于疫病传染的理论认识逐渐丰富,促使社会上应对疫病传染的用药经验和防治理念走向日常化、生活化。道教医学在主观认知、实践技术等方面也积极作为。金元医家在疫病传染的理论治法和方药阐释等方面取得了显著突破和进展。尤其是元代医家不仅注重病种、病证、用药等经验积累,还在具体环节中透露出“预防”“自愈”“自终”“邻里传染”等理性思考。在北医南渐背景下,以陈言、朱震亨为代表的南方医家在描述疫病流行性、传染性特征时继承并发展了“病”“毒”相关阐释,逐渐构建起病因、病机相结合的疫病认知理念,促使后世对疫病传染中的“病”“毒”关系愈发关注。


期刊代号:K23
分类名称:宋辽金元史
复印期号:2025 年 0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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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国传统医学话语体系中,“传染”与“疫”联系密切。如已有研究指出,古人对“疫”的认识经历了从“役人”“疫鬼”再到“染易”的含义变化。殷商时“疫”初作“伇”“役”,主要表达服役之人多染此病,并无传染之意[1]48-53。随着秦汉以后疫病认知发展,“染”“易”“染易”“相染”等词相继表明疫病的流行性、传染性含义。直到北宋,“传染”一词才专用于表述疫病的传染性特征。可以说,从“染”“易”到“传染”的用语变化,不仅反映了宋代前后社会疫病认知发展,还凝聚着古代医疗主体的实践经验,应当给予多角度分析及考察。但由于“疫”的涵盖范围更广,近年来医史学相关研究①大多将“传染”置于“疫”中兼而讨论,较少从“传染”概念的自身形成及发展角度阐释古代疫病认知的阶段化进程。有的著述在使用或解读史料方面仍有待于商榷,如能否将《国语·鲁语上》“譬之如疾,余恐易焉”[2]181中的“易”直接视为传染之意;能否将宋人刘温舒所补《素问遗篇·刺法论》视为《黄帝内经素问》原有思想;能否将宋以后出现的《银海精微》视为唐代著述等。

  在历史学研究领域,已有成果指出隋唐以前的“传”和“染”是两个概念,即“传”用于说明人体内部病机的转移过程;“染”阐释的是人受外部病气影响的受病过程。其还提出“传染”一词最早见于10世纪《稽神录》[3]55-75中,即“瓜村有渔人妻,得劳瘦疾,转相传染,死者数人”[4]卷3,179。而梳理史料可见,早在9世纪《司牧安骥集》中,“传染”一词就已出现,即“肝家咬齿相传染,即是先从五脏伤”[5]卷2,91。这两处“传染”之意明显有别。那我们到底应当如何理解“传染”一词的出现及其概念的形成?其又来自哪些医疗主体的实践活动影响?这些问题显然亦不应被忽视。但现有史学研究成果②大多关注的是宋代以前或明清以后的疫病观念或防治经验,对宋金元时期疫病认知的系统论述较少。鉴于此,本文以“传染”概念源流为线索,分阶段阐释宋金元时期社会医疗主体的认知观念和实践活动,以期管窥我国传统疫病认知发展的自身逻辑和实践路径。

  一、“传染”词源及其概念在北宋的形成

  “传染”一语是先秦以来“易”“染”等词的引申和拓展。在早期疫病观念中,人们起初将病痛的出现归因于“虫”“蛊”“疠”等因素。其具体描述大致分为两种情况。一是“虫”“蛊”与“毒”直接相关,主要表达个体性致病因素,一般需要巫觋专门予以驱除。如“庶氏掌除毒蛊,以攻说襘之,嘉草攻之”,郑玄注“毒蛊,虫物而病害人者”[6]《周礼注疏》卷37,1920。“虫”“蛊”作祟,大多文献以“蛀”“注”等词描述。二是“疠”与“气”联系密切,主要表达的是群体性致病因素,往往强调国家政权的关注和应对,如“疾医掌养万民之疫病。四时皆有疠疾”[6]《周礼注疏》卷5,1436“天有灾疠”[6]《春秋左传正义》卷57,4680等。“疠气”蔓延,文献记载则常以“易”“染”等词形容。可见,与“疠”联系密切的“易”“染”等词较早体现疫病的流行性特征。

  此时,“注”和“易”的含义也相通,都会用于描述个体患病的动态过程。如上引文《国语·鲁语上》“譬之如疾,余恐易焉”之“易”当为“注易”[7]145,即患病的意思,在此形容国之衰亡。另如张仲景以“阴阳易”[8]114的病名描述男女交媾而患伤寒病,表达的是个体病症的阴阳变化,也不宜过度解读为传染之意。毕竟张仲景注重将疫病与“六气”联系起来,认为“百病之生也,皆生于风寒暑湿燥火,以之化之变也”[9]159,强调的是“四时正气”[8]17的重要性。也就是说,魏晋以前的“注”和“易”虽有区别,却并非泾渭分明。“疫,皆民之疾也”[.[10]153上]和“疫,病流行也”[11]142的释义,实际上都强调的是患者众多即疫病的流行性特点,尚未明确论及疫病的人际传播情况。

  魏晋隋唐时期,社会上出现“相蛀”“相注”“相易”“相染易”等词。道教医家葛洪最早使用这些用语。首先,他以“相蛀”描述疫病的延续问题。其记载赵瞿“字子荣,上党人也。得癞病,重,垂死。或告其家云:‘当及生弃之,若死于家,则世世子孙相蛀耳’”[12]74。“相蛀”就表达了特殊环境(癞者死于家)对家庭成员所产生的由外而内的致病影响。其次,他注重依据环境因素辨别疫病种类,指出“伤寒、时行、温疫,三名同一种耳,而源本小异”[13]24。所谓“小异”是指三者的具体致病因素有所不同。其指出“伤寒”“时行”一般因六淫邪气致病,多发病于春夏,具有季节性特点。“温疫”则是“疠气兼挟鬼毒相注”所致,多与地理、气候等因素相关,如“山瘴恶气”等[13]25,41。他将“疠气”“鬼毒”相结合称为“相注”,用于解释“温疫”出现的原因。这也体现了秦汉以来人们主要将虫蛊之“毒”和环境之“气”视为两大致病因素的基本观念。再次,他指出“疠气”可避、“鬼毒”可治,积极总结了防治结合的用药方法。如在“治瘴气疫疠温毒诸方”[13]40-42中,他专门收录了9个防治疫病的复方,即避瘟疫药干散、老君神明白散、赤散方、度瘴散、太乙流金方、辟天行疫疠、常用辟温病散方、虎头杀鬼方、赵泉黄膏方等。最后,他对“相易”“相染易”的不同使用,突出了“染易”一词在疫病认知中的独特性。他使用“相易”一词解释“阴易病,男女温病,杀人甚于时行……两男两女,并不自相易,则易之为名,阴阳交换之谓也”[13]39。此处“相易”并非相互传染之意,而是描述治疗“阴易病”的烧裈散的入药原料需要男女交换,即“阴阳交换”。而在“治伤寒时气温病方”中,他则指出病患家人“可先服取利,则不相染易也”[13]29,意为通过预先服药,可以防止疫病在家庭环境中蔓延。此处“染易”一词的主语不再是病因、病名或用药,而是人,初步表达了疫病在人与人之间的传播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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