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吏，是中国古代具有某种特定政治理念的官吏群体，也是汉至清历代正史中地方行政长官的楷模和典范。①其特定的政治理念，通常被认为是儒家的为政以德、先富后教、移风易俗等。但司马迁首创“循吏”之名时，《史记·循吏列传》所表达的执政理念却并非如此。余英时在《汉代循吏与文化传播》一文中已经指出，《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史中的“循吏”同名而异实：《史记》中的循吏是文景时代黄老无为式的人物，而宣帝以下则是积极有为的儒家教化型循吏。②阎步克亦云：“汉代的循吏最初是由黄老政治所促生的，最初不甚涉于儒术。”③ 余英时对汉代循吏的讨论，着重于儒家教化型循吏在文化传播方面所发挥的历史作用，并未深究《史记》中黄老无为型的循吏。就目前学界的研究状况而言，一方面，关于司马迁笔下循吏的思想倾向，依然存在“儒家”“黄老”或“儒道法兼具”等不同的认识；④另一方面，持黄老论的学者，或语焉不详，笼统地谓之“清静无为”⑤；或将循吏的“清静无为”理解为“消极无为”，如余英时依据《太史公自序》中的“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行”，认为司马迁“对循吏的描写完全是负面的；他只强调循吏在消极方面不做什么，却无一语道及他们在积极方面究竟做什么”⑥。此论颇具代表性。但这类观点，其实是对黄老政治的误解。 之所以会产生上述种种误解：一则将《史记》中的循吏等同于后世的儒家教化型循吏；一则将循吏的黄老无为看作消极、怠惰的不作为，是因为自儒学取代黄老成为汉代的正统思想之后，在两千年的历史进程中，黄老道家的绝大多数著作均已佚失，黄老思想的真实面貌长期模糊不清。近年来，随着马王堆汉墓黄老帛书⑦等文献的出土，黄老政治的思想形态和治民之术重见天日。因此，本文将以黄老帛书及相关传世文献为基础，重新探讨循吏最初的思想属性，澄清学界的相关认识，并进而管窥汉初的黄老政治。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指正。 一、循吏之名的来源与内涵 所谓“名副其实”，在正常情况下，为事物命名的原则是以外在的名称反映内在的实质，使名实相副。司马迁命名“循吏”时，应该也不例外。“循名”是“责实”的有效途径，对循吏内在思想属性的探讨，首先应当关注这一名称的来源和意义。 先秦时期，儒家已经创作出众多的德目，如仁、义、礼、忠、恕、孝、悌、敬、慎、信、敏、温、良、恭、俭、让，等等。如果循吏之名出自儒学，这些德目足以为这类官吏群体提供称名的资源，也理应成为这类官吏群体的名称来源，但是，司马迁并未从中选择任何一个，而是使用了“循”。“循”这一概念，也确非儒学的思想核心。⑧ 关于“循吏”之“循”，余英时已经敏锐地注意到司马谈《论六家要旨》中的“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⑨，指出其中的“因循”二字，即《史记》“循吏”之“循”的确诂。⑩此论实为卓见。在《循吏列传》开篇的序言中，司马迁以“太史公曰”解题：“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11)“太史公曰”所说的“奉职循理”，既是循吏的基本特征和属性，也是对循吏之名的解释和阐发，《索隐》按：“谓本法循理之吏也。”(12)在其后的传文中，司马迁撰述公仪休的事迹时又说：“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弟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13)作为循吏的公仪休，其为官的原则是“奉法循理”，这里的“奉法循理”与“太史公曰”中的“奉职循理”可对文互训，“奉法”与“奉职”同义，“循”的意思均为“因循”“遵循”。这也是“循吏”一名的字面之意。 《管子·心术上》：“因也者，舍己而以物为法者也……故道贵因。”“心之在体，君之位也。九窍之有职，官之分也。心处其道，九窍循理。”(14)“因循”不是儒、法两家关注的重点，却是黄老道家的核心论题。《论六家要旨》中“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的道家，也多指黄老道家。与此相应的是，马王堆汉墓黄老帛书作为黄老学派的代表性文献，正是对表示“因循”之义的“因”和“循”，有着详细的论述。 “因”字在黄老帛书中出现了24次，其意多为“因循”，如《君正》篇的“因天之生也以养生，谓之文，因天之杀也以伐死，谓之武”(15)；《四度》篇的“因天时，伐天悔”；《果童》篇的“人有其中，物有其形，因之若成”等。“循”字在黄老帛书中出现了13次，均为“因循”“遵循”之意，如《论约》篇的“不循天常，不节民力，周迁而无功”；《名理》篇的“循名究理之所之，是必为福，非必为灾”；《姓争》篇的“莫循天德，谋相覆倾”等。而且，被《史记·循吏列传》反复强调的“奉职循理”“奉法循理”的“循理”一词，也反复出现在黄老帛书中。《六分》：“主执度，臣循理者，其国霸昌。”《四度》：“执道循理，必从本始，顺为经纪。”《名理》：“故执道者之观于天下也，见正道循理，能与曲直，能与终始。”由此可见，《史记》中以“奉法循理”为特征的循吏，其名称与黄老思想和黄老帛书密切相关。 “因循”是黄老道家的重要理论和思想特色，《吕氏春秋》将夏商周三代最宝贵的政治遗产总结为因循之道，《贵因》篇说禹、舜、尧、汤和武王的功业，是顺应了自然和人心才取得的，懂得了因循之道就可以所向无敌：“三代所宝莫如因，因则无敌。禹通三江五湖，决伊阙，沟回陆，注之东海，因水之力也。舜一徙成邑，再徙成都，三徙成国，而尧授之禅位，因人之心也。汤、武以千乘制夏、商，因民之欲也。”(16)黄老道家因循论的主要内容，在于执政者对天道的因应和遵循。《前道》：“道有原而无端，用者实，弗用者空。合之而涅于美，循之而有常。古之贤者，道是之行。”大道虽然玄远无形，但却是实际存在着的，它也有自己的本原。在有形的现实世界中，大道是天、地以及天地间万事万物存在的依据和准则。这也就是《论六家要旨》所说的黄老道家的“以虚无为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