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技术依赖到平台隔离:数字时代青年群体孤独感的形成

作  者:

作者简介:
刘瑀钒,男,博士,湖北大学新闻传播学院讲师(湖北 武汉 430062)。

原文出处:
吉首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内容提要:

在社会转型、个体化进程加速的当下,青年人的孤独感问题已成为一种群体性的社会现象。从技术依赖到平台隔离,青年群体孤独感的形成与社交媒体使用密切相关:从个体层面看,青年人乐于从线上关系中获取情感慰藉,在日常性的技术陪伴下消解了对时间的序列化感知,被技术割裂的主体穿梭于虚拟与现实之间,生成情境性的技术依赖;从环境层面看,算法建构的数字平台异化了现实社会的交往形式,虚拟空间中的实践意义被平台隐没,青年人难以缔结深层次的情感纽带,加剧了原子化与人际隔离,平台无形中成为一种催生孤独的结构化力量。在数字时代,重返具身交往、强化平台公共性应成为解决青年群体孤独感问题的关键途径。一方面,要鼓励长期栖居在网络空间中的青年人走出离群索居的线上生活,在现实社会的具身交往中对抗算法的“强制性剥夺”,促发实践意义的产生;另一方面,需敦促数字平台进行公共性的塑造和强化,在商业利益与公共福祉的内生张力中寻求平衡,重唤青年群体的集体参与及公共对话意识,在平台化的价值引导中营造和谐共荣的社会氛围。


期刊代号:D421
分类名称:青少年导刊
复印期号:2025 年 05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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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问题提出

  技术的更新迭代,让媒介成为新型社会结构的动力[1]——现代社会的运转离不开媒介技术的发展,青年人的日常生活也与数字媒介息息相关。算法数据建构了个体的“信息茧房”,人与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为媒介技术让步,被数字壁垒隔绝的青年人趋于原子化。德国哲学家韩炳哲一针见血地指出,人们被数字媒介重新编程,却并未完全理解这一激进范式的转换,对数字媒介的痴迷、盲目判断以及与之伴随的麻木构成当下社会的危机[2]1。随着数字媒介对当代社会的深度介入,集体性、公共性的概念逐渐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以虚拟技术为根基的个体化交往。

  在数字时代来临之前,时空阻隔交往是人们产生孤独感的重要成因,然而,随着数字网络和智能终端的普及,距离的阻碍被消解,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却愈发疏远,青年人具有孤独情绪成为常态[3]。美国社会学家雪莉·特克尔将现代生活中的这种普遍现象称为“群体性孤独”——一群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却各自刷着手机、看着电脑,形同陌生人,看似联结紧密的人群弥漫着孤独的氛围[4]。在全球化数字时代,社会亲近性和物理邻近性之间的关联渐弱[5]。已有实证研究表明,社交媒体的使用频率越高,用户自尊越低,孤独感体验越强。尽管技术发展在每个年龄层都会引起负面影响,但青年人被认为是滥用技术的重要群体[6],因此青年人数字媒体使用与孤独感的关系是本文探讨的重点内容。在既有关于孤独感的研究中,多数认为孤独感与社交媒体使用线性相关,并将个体数字实践与结构化的数字环境混为一谈,本研究将分别从个体使用和平台环境层面展开探讨,以更清晰、多元的路径建构数字时代青年群体孤独感形成的复杂逻辑。

  事实上,对青年群体孤独现象的关注不仅是理论层面的审思,亦是对社会转型时期现实问题的回应。社会转型伴随经济结构的调整、文化价值观的变迁以及科技发展的日新月异。这些变化不仅影响整个社会的运行方式,也深刻影响青年群体的生活状态和心理感受。青年时期是人生中特殊的生命阶段,人们将面临包括学业、经济等在内的诸多问题,同时可能会因为分居缺乏家庭支持而导致孤独[7]。青年群体的孤独感现象作为社会转型期的一个突出问题,反映了青年人在适应新环境、建立新关系以及追求自我价值实现过程中所遇到的挑战和困惑。青年群体作为社会发展的中坚力量,其心理状态、行为模式以及价值取向对于社会的未来走向具有至关重要的影响。因此,在当前数字时代的背景下探讨青年群体的孤独感问题显得尤为迫切和必要。

  二、文献综述

  孤独是一种自感人际关系或者社会交往不满状态下的消极心理情绪体验,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看,当个体所信赖的人际关系如亲情、友情、爱情受到影响,不能达到其预期的社会性交往时,则容易产生孤独情绪[8]。目前,国内外学者关于数字媒介使用和孤独感关系的讨论不在少数:一些学者认为数字媒体的过度使用会增强个体孤独感——数字媒介使用会减少寻求社会支持,造成负面心理状态[9];也有学者持相反意见,认为数字媒体的使用可以帮助个体有效减缓孤独感,对心理产生积极影响[10],提升了主观幸福感[11]。尽管在数字媒体使用与个体孤独感的关系问题上学界依旧存有争议,但学者们多认为孤独感与社交媒体依赖密切相关[12]。

  社交媒体依赖的标志是强烈的使用欲望——当个体出现忽视个人生活、逃避现实、情绪失控、难以专注和隐瞒使用行为等现象时,会被认为是社交媒体的严重依赖者[13]。对社交媒体的认同度、依赖度越高的用户,他们自我报告的孤独程度也越高,然而孤独程度越高的用户又越有可能导致问题性的社交媒体使用,陷入双向交叉的恶性关系[14]——这是因为数字媒介提供了一个全新的交互环境,孤独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用户社交媒体的使用强度和动机,孤独感高的用户更乐于使用社交媒体来缓解消极情绪[15],但结果往往适得其反。他们可能更容易沉溺于网络世界的社交,与真实世界脱节和剥离,导致社交媒体使用频率越高反而越孤独的恶性循环。在虚拟的数字环境中,人们常因沉迷于网络交际而忽略了现实交往,尤其对于年轻人来说,频繁的社交媒体使用会带来更强的社会孤独[16]。青年人的社交媒体使用可以分为主动型应用和被动型应用,前者指用户在数字平台自发地进行分享、互动,后者多体现为缺乏交流、“看与刷”的“潜水”状态[17]。尽管被动型使用者通常因非显性的特质而被忽视,然而已有研究通过量化分析发现,被动型的社交媒体使用同样可以正向预测孤独感,被动型的使用行为阻碍了青年人的资源拓展,用户难以和他人产生积极互动以致孤独感泛滥,进一步加剧了人际关系风险[18]。由此可见,我们在研究中除了要对青年群体“显性”的主动使用行为进行考察外,更应关注那些“非显性”的被动使用特质。

  通过梳理文献发现,多数学者通过量化的方法证明了社交媒体依赖与个体孤独感之间的线性关系,但并未阐明青年人缘何产生社交媒体依赖,社交媒体依赖又如何生成孤独?为厘清其中的复杂机制,本文通过半结构化深度访谈的方法进行挖掘,从个体“显性与非显性”的数字媒介使用情况出发,结合平台环境的结构化影响,揭示数字时代青年人孤独感的形成逻辑,为传播学和社会心理学等相关领域的研究提供新的观点与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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