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礼研究的勃兴，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学术现象。研究数量的急增、研究队伍的扩大，引起学界关注，人们集合各个时段、依据不同主题对这一事象展开述评与回顾，用以总结并梳理近年来礼研究的基本概况，同时，依据当下的学科历史去反思今天的研究实践并探寻未来可能的变化。① 本文拟从研究主题与研究路径两个面向出发，从作为历史基本材料的类型与今人研究议题的关联性、现代学科的研究范式与历史文本的解读进路中去评述近年来的宋代礼研究。需要说明的是，宋代虽是本文概述的时间节点，但纳入观察视域的研究成果并不只限于宋代，这不仅是因为过往研究中，唐宋、宋元并举的现象普遍存在，还因为辽、西夏、金的礼仪制度同样被视为中国古代礼制发展进程中的重要环节。本文并不打算也无法做到列出和讨论近年来宋代礼研究的全部佳作，而只是采用举例的方式来说明一个概况，用以解释当下的学术现象。在举例中，难免要提到名字，为了避免过多人名、书名与题名引起阅读的滞感，笔者尽量将之放入注释之中。 一 研究议题：礼类、礼目与礼书 中国古代礼类与礼目的划分，由来已久。《礼记》以“冠、婚、丧、祭、乡、相见”为六礼，在讲礼的序列时，又言：“礼始于冠，本于婚，重于丧、祭，尊于朝、聘，和于身、乡，此礼之大体也。”如此，礼又类分为八。《周礼》则以“吉、凶、宾、嘉、军”为五礼，每一礼类又有具体规定，“以吉礼事邦国之鬼神示”“以凶礼哀邦国之忧”“以宾礼亲邦国”“以军礼同邦国”“以嘉礼亲万民”。②在此规定下，礼类细目繁多。以五礼之首“吉礼”为例，诸如圜丘祀天、祈谷、明堂、五帝、四时祭、日月星辰、方丘祭地、社稷、城隍、四望山川、五祀六宗、宗庙时享、禘祫、祭先圣先师、功臣配享、贤臣祀典、亲耕享先农、亲桑享先蚕、享先火、享先炊、享先卜、享先医、祭厉等均属吉礼的仪文节目。 五礼与六礼的体系，构成了后世礼书的主要书写方式。隋唐以后，五礼成为官方礼典的基本框架模式。③宋代所颁行的《开宝通礼》《礼阁新编》《太常因革礼》《政和五礼新仪》《中兴礼书》等均以五礼作为叙礼框架。此外，宋代士大夫从日常生活秩序的角度，强调冠婚丧祭四礼为“礼之大者”④、“人道之大者”⑤、“民生日用之礼”⑥，因此，这一时期专注于四礼的成果十分突出，一些官员还专门从国家礼典中撮要、辑录冠婚丧祭，编著礼书，改五礼为冠婚丧祭四礼的叙礼构架。⑦ 传统时代关于礼的分类惯例与仪节细目，构成了近年来学界礼研究题材选择的一个面向。从一定程度上讲，礼类礼目发展成一些演绎性体系，并以一种统一的方式应用到不同的主题研究之中。 在五礼的框架下，直接以宋代吉礼、嘉礼、宾礼、军礼、凶礼入题的研究并不少见。学者或以唐至北宋作为观察时段，探讨社会转型时期吉礼变迁的过程；⑧或通过排比礼典记载来梳理宋代嘉礼的条目分类，按类分述其中的主要内容及其反映的时代特征，而仪式过程中的用乐情况亦成为独立的考察单位。⑨同样从礼书出发，有学者按时间脉络讨论了北宋宾礼制定的原则与调整，有学者则着眼于这一时期宾礼的演变以及在多个政权并存的情况下，宾礼政治化与去政治化趋势的意蕴。⑩对北宋军礼的具体内容及发展进程、礼制特点、实际意义做一般性概述，也成为学位论文的选题。(11)除了单个礼类外，还有人统摄吉仪、凶仪、军仪、宾仪、嘉仪的体系来讲述辽朝的礼制。(12)不可否认的是，那些以吉凶宾军嘉礼为题的研究，很多只是根据研究主题来确定的大类视域，而非对五礼礼类全部内容做出的讨论，对于礼类之下名物、制度、仪节等更为详细的观察则来自各自的专门分析。 比如，吉礼中的郊庙礼，一向为学者所重。从20世纪80年代起，中外学者从不同角度切入这一议题。山内弘一按时间顺序梳理了北宋郊祀礼仪的概况，探讨了太庙礼仪以及恭谢天地礼仪、神御殿与景灵宫祭祀的内容与变迁。在小岛毅关于中国古代郊祀礼仪所做的通贯研究中，唐宋是其中的一个重要环节，他讨论了这一时期郊祀的配侑原则、天地分祭与合祭的争论等问题。杨倩描则着眼于郊礼中皇帝的亲祀，并以此来说明亲郊的政治性。(13)进入21世纪，对宋代郊庙礼的探讨逐渐细化，学者对诸如北宋南郊神位的变革、南宋郊祀、太庙、景灵宫祭祀的整顿、宋代官员的郊祀赏赐、郊祀礼仪中的助祭官吏群体等话题均有涉及。(14)学位论文选题对宋代郊庙礼的兴趣，也在这一时期集中出现。有人对北宋的郊祀概况做一般性叙述，有人探讨了南郊郊祀制度的思想渊源与制度变革，有人则以北宋士大夫关于郊庙祭祀的讨论为观察对象，还有人专门讨论了元丰南郊祭祀礼制改革的起因、内容与影响，与郊庙礼相关的明堂、郊庙歌辞等作为题材的论文也相继出现。(15) 嘉礼与凶礼的内容繁复、细目甚广，但聚焦一个时代的朝礼以及冠、婚、丧、祭、乡饮酒等礼仪的各个层面，从不同角度对之进行解读，成为重要的学术议题。金子由纪曾专注于宋代的大朝会，按南北宋来分论；(16)姜锡东等人则通过统计北宋大朝会的次数，勾勒礼仪仪式、服饰、仪卫、用乐等仪节，来说明大朝会在国家政治生活中的重要性，强调其在凸显皇权上的意涵与象征意义。宋代礼官针对大朝会礼乐所进行的雅正化改革过程也进入学者的视野。(17)与冠礼相关的字说既是历史学者的论文选题，也是文学研究者的关注对象，他们考论宋代字说的文体渊源与文体功能，梳理冠笄之礼与字说兴衰的历史流变。(18)在婚礼的研究中，漫谈宋代婚礼的基本知识，介绍都城东京的婚礼仪程，讲述从皇帝至士庶的婚礼仪式与制度规定，明确宋代婚仪文书的文体特点、形态及其文学性等论文在过去的四十年不间断地出现。(19)丧祭礼的研究议题是多种多样的。20世纪90年代，叶春芳在同一种杂志发表多篇论文，叙述了北宋皇帝丧礼与葬礼的主要内容、性质及对社会的影响；(20)赵旭则考察了私家祖考祭祀形式的演变；陆敏珍从宋人对祭先文化符号的有意区隔中，讨论了家庙与祠堂所代表的象征世界；(21)徐洁考述了金代各类国家祭礼并论及了祭礼的管理机构与礼官选任。(22)这一时期有关乡饮酒礼的研究议题嵌套在唐宋时期科举制度发展的历史语境之下，学者集中考论该时期乡饮酒礼的缘起、演变与推广，分析宋代乡饮酒礼的仪礼空间，考察鹿鸣宴与乡饮酒礼的关系以及鹿鸣宴的兴衰历史等问题。(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