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所载列国之“同盟”,本义是同礼与盟礼之合称。凡霸主召集的会盟,如果在盟礼举行之前,又有诸侯集体朝见盟主之礼,则谓之“同盟”。这在制度层面上是对周王朝会盟制度的延续,也是春秋霸主权威的礼制依据与合法性来源。但霸主召集同盟全凭己意,无须请命于王室,而春秋时期真正由周王室主持的会盟却无“同盟”之名,王室甚至还会派员参与诸侯同盟,以壮霸主声威。由此可见,霸主“同盟”名义上比拟王官伯主导的“小会同”,而实质上的政治意义却相当于天子的“大会同”。中原盟主以尊周为旗号,既是借王室之名,也是代天子行事。春秋末期甚至一度出现“周卑晋继”的舆论,在当时某些政客的观念中俨然存在一个“虞、夏、商、周、晋”的政权序列,将晋视为继周而起、代周而兴的政权。对“同盟”制度的考察,可以为我们理解春秋霸主政治和盟主的历史角色提供一个新视角。
《公羊》《穀梁》二家认为《春秋》书“同盟”是为了表示参盟的成员同心同德、同欲同求,核诸事理,殊不可信。诸侯既已举行会盟,那么至少在表面上已经达成一致意见,在誓辞上也必然表示绝无二心,这是举行会盟的基本前提。至于实际上会盟各方是否同心,实难悬断。如《春秋·宣公十二年》晋、宋、卫、曹同盟于清丘,既盟之后,宋国伐陈,卫国救陈,《左传》云:“于是卿不书,不实其言也。”(43)可见宋、卫同盟而不同心。又如《成公九年》同盟于蒲,《左传》云:“为归汶阳之田,故诸侯贰于晋。晋人惧,会于蒲,以寻马陵之盟。季文子谓范文子曰:‘德则不竞,寻盟何为?’”(44)可见当时诸侯已然离心。再如《成公十五年》同盟于戚,曹伯在盟,而晋侯借机拘禁曹伯,押送京师,《左传》云:“会于戚,讨曹成公也,执而归诸京师。”(45)岂能谓之同心同德?且春秋之世,诸侯会盟甚多,而《春秋》书“同盟”者仅仅16例,又岂能说16例之外的诸侯会盟皆不同心同欲、皆不尊周攘夷?这显然有悖情理。 杜预“服异”之说似乎颇有根据。综观上表16例,《春秋》书“同盟”而《左传》确有“服异”之事者有10例,分别是:《庄公十六年》同盟于幽,郑服;《庄公二十七年》同盟于幽,陈、郑服;《文公十四年》同盟于新城,从于楚者服;《成公五年》同盟于虫牢,郑服;《成公七年》同盟于马陵,莒服;《襄公三年》同盟于鸡泽,郑服;《襄公九年》同盟于戏,郑服;《襄公十一年》同盟于亳城北,郑服;《襄公二十五年》同盟于重丘,齐服;《昭公十三年》同盟于平丘,齐服。但是剩余6例都与“服异”无关,所以孔颖达《正义》不得不为杜注百般弥缝。况且,《春秋》还有“服异”而不书“同盟”之例,如《僖公二年》盟于贯,《左传》云“服江、黄”(46);《僖公七年》盟于宁母,《左传》云“郑伯使大子华听命于会”(47);《僖公八年》盟于洮,《左传》云“郑伯乞盟,请服也”(48);《定公四年》盟于皋鼬,《左传正义》云“楚之属国陈、许、顿、胡皆来会”(49)。这都是“服异”之事,《春秋》却不书“同盟”,可见杜预之说并非通例。 杜注、孔疏又云凡盟书之辞称“同”,则《春秋》谓之“同盟”。对于此说,也有两个明确的反证,《春秋·僖公九年》:“公会宰周公、齐侯、宋子、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于葵丘……九月戊辰,诸侯盟于葵丘。”《左传》载其盟辞云:“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50)《春秋·僖公二十八年》:“公会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卫子、莒子盟于践土。”《左传》载其盟辞云:“凡我同盟,各复旧职。”(51)践土之盟、葵丘之盟的盟书都使用了“同盟”,而《春秋》不书“同盟”,可见“同盟”书法并非依据盟书之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