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叹”如何入“戏”:重审现代中国新歌剧问题的一组关键词

作  者:
江棘 

作者简介:
江棘,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

原文出处:
文艺研究

内容提要:

“新歌剧”问题贯穿了自清末戏曲改良到延安文艺民族形式探索的现代中国戏剧史,20世纪30年代,民众戏剧热潮更赋予其表现民众之声的核心诉求。然而,追求民众性、现代性、民族性相统一的新歌剧理想要面对诸多观念桎梏和实践难题,“咏叹”与“戏”因此成为一组被不断问题化的关键词。从早期的中西、新旧分途。到王泊生拼贴混搭的理论表述和剧本创作受到广泛抨击,再到“咏叹调民族化”与“板腔体咏叹化”实践的深化,“板腔体咏叹调”逐渐在延安文艺中形成。“咏叹”与“戏”从对立走向辩证综合的历程,以一个新视角打开了现代文艺大众化与民族化/中国化探索的历史纵深。


期刊代号:J51
分类名称:舞台艺术(戏曲、戏剧)
复印期号:2025 年 02 期

关 键 词:

字号:

  在中国近现代戏剧史上,“新歌剧”可谓最具“跨文化”性质的概念,它贯穿、连通了自清末戏曲改良到延安文艺民族形式探索的半个世纪,但又很难被准确把握。20世纪20年代以来,黎锦晖、欧阳予倩、王泊生、聂耳、田汉等都曾自命或被追认为新歌剧先驱,而当代提及“新歌剧”或“民族歌剧”代表作时,又多会追溯至1945年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以下简称“鲁艺”)集体创作的歌剧《白毛女》。直到今日,新歌剧的定义及起点界定问题,仍是令相关研究者最不吝笔墨的难题①。不过,对照历史现场中的众声喧哗、莫衷一是,有一段故实略显特别:堪称最大胆、最坚定的新歌剧擎旗人王泊生,却遭到了剧坛的集体批判。这难得的“共识”缘何形成?个中缘由或许正逆向提示着回应新歌剧难题的关窍。

  在众多抨击文章中,知名剧人、戏剧史学家周贻白1939年以笔名“剑庐”发表的《荆轲与新歌剧》,既较为晚出,亦更具专业视角,值得重视。针对1932年王泊生发表的“四幕新歌剧”《荆轲》剧本和“泊生对于创造新歌剧分析的研究表”,他评价如下:

  他所研究的范围,除话剧、歌剧(opera)外,其他各项,实为今之皮黄剧的原型或流变,并非根本不同的东西,无论综合、分析,仍只是那几种因素,故计画虽详,范围纵广,徒显其对于中国戏剧尚无中心认识,比方梁实秋和梁启超的那些诗歌,本非为戏剧而作,乃以之用作“第一身称”的唱词,遂使全剧的情调,有成观的咏叹,一个对于戏剧真具有研究的人,他是不愿意这样做的。所以,照王泊生那样从理论到实际地硬干,尚且学有未专,不免心力相违。②

  王泊生早年学习话剧,毕业于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戏剧系,亦深嗜皮黄,躬亲登场。1928年,经艺专老师赵太侔联系,王泊生加盟隶属山东省教育厅的省立民众剧场(后更名为“省立实验剧院”)。投身民众教育戏剧后,他愈益侧重京剧,形成“整旧创新”的观念。后阎锡山进攻济南,剧院暂停,王泊生率部分学生组织京剧团“晦鸣社”,辗转北平演出,又争取到山东省政府主席韩复榘支持,于1934年复建山东省立剧院并任院长。在1932年这份“研究表”中,他分类讨论了新歌剧的音乐、舞台装置、舞台话、化装、动作等方面。其中,音乐构成包括器乐(含宴乐、韶乐、西洋管弦)、声乐(含词曲、乐歌、西洋歌剧)和其他(乐理、音乐史)。伴奏器乐部分以昆曲、山西剧、皮黄、粤剧、汉剧、川剧等体制化大戏为样本。舞台话则将昆曲、皮黄唱念所依托的中原音韵与国语融会,“取中原音韵便于发音的特长,取国语普遍的效果”,同时兼顾粤剧、汉剧、秦腔、川剧念白,“以补救皮黄的安徽,湖北,中原,京朝,各执一偏的纷纭错乱”③。在化装、动作方面,也将西洋歌剧和中国剧表现法作为两大要素。此外,王泊生还认为时装剧、古装歌剧、古装话剧这三类新式戏剧的创造,应分别对应于话剧、西洋歌剧、皮黄昆曲、特种戏剧(地方小戏)四类形式资源的不同排列组合④。如此一揽子“包罗万有”的创想,确乎反映出长期以来“学有未专”人士在处理“新学”“西学”时的普遍状态,以“中西”“新旧”概念套子在各名词间随意切割拼装,野心远超实用,“徒显其对于中国戏剧尚无中心认识”。

  然而悖论的是,周贻白既如此批评,又独对这七年前的新歌剧“宏图”念念不忘。一方面,可见新歌剧问题再掀热潮,令彼时剧界无法回避;另一方面,周贻白或也有意为新歌剧创制问题把脉,他在文末明白点出,判断一个人学艺专与未专的关键,是看其如何面对诗性之“咏叹”与“戏剧”的关系问题。因为“一个对于戏剧真具有研究的人”,是“不愿意”“使全剧的情调,有成观的咏叹”的。

  察文意易知,所谓“成观”尤指剧中诗歌规模可观。然而“成观的咏叹”何以与“戏剧”不谐?这个被理所当然道出却未给予任何解释的判断,显影了某种集体潜意识,而这个不言自明的潜意识,又似乎正抵牾着今日以“剧诗”标识中国戏剧精神的常识。并且,提到歌剧与咏叹,人们自然会想到咏叹调这一最华彩、最富技巧和表现力的歌剧核心形式。然而在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咏叹”居然成了新歌剧的障碍物。一系列问题在语词的陌生化中显现:周贻白和时人笔下的“咏叹”究竟所指为何?语从何来?“咏叹”与“戏”的不谐,在新歌剧创制历程中如何体现?1945年以歌剧《白毛女》为代表的延安文艺实践,为此后的中国新歌剧(民族歌剧)奠定下“板腔体咏叹调”这一形式基础,短短数年间,周贻白提示出的“咏叹”不能入“戏”的“共识”,迅即转入对“咏叹”如何入“戏”的探索,这一转变发生的契机和关键是什么?一对交织缠绕的关键词,为我们重新打开现代中国新歌剧问题的历史纵深,提供了另辟蹊径的密钥。

  一、不谐的“咏叹”:旧词翻新与时代心理

  汉语中的“咏叹”来源甚古。《礼记》中“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⑤,《尚书》中“歌永言”⑥,《毛诗序》中“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⑦等语,奠定了“咏叹”为诗,合“嗟叹、咏歌”之义的抒情性、音乐性底色。旧体之诗,格律上“取韵以资咏叹”为其定则⑧,且特重言志抒情感怀,具有长言、长歌的连延声情特征。所谓咏叹成诗之道亦通乐理,韩愈笔下“追三代之遗音,想舞雩之咏叹”⑨,阮元《文韵说》之“顿挫抑扬,咏叹声情,皆有合乎音韵宫羽者”⑩,孙诒让注《周礼》之“‘诵其言谓之诗,咏其声谓之歌’,盖歌则长言咏叹,与弦乐相依”(11),皆可视为阐言“声诗”之佳例。

  除代称旧体韵诗,“咏叹”长言抒情的本义也被广泛使用,在中国现代文法创立之初即占据一席之地。1898年《马氏文通》释“哉”等语气助字,多有“咏叹之句”“咏叹之情”“咏叹之神”语(12),后继语法著述多释语气助词/歇尾词为“咏叹词”,即今之感叹助词。20世纪10年代中期,以商务印书馆刊印系列历史小说、言情小说、侦探小说、义侠小说、笔记小说、社会小说及林纾和朱东润等外译西方小说为代表,流行通俗文学中不乏主人公伤春悲秋、哀感顽艳的浪漫“咏叹”。新文化运动兴起后,“咏叹”一词顺理成章地与新文学结盟,频频出现在西方文艺和新诗评介中(13)。同时期,“咏叹法”亦进一步脱离旧体诗文所指,成为当“白话文做到意思已经完的地方,不能够再写下去,也不能够就此停着”(14)时,用到的“修辞学上的一种法则,欲表现亲切的感情的时候,用在文句底前或后以增加语势”(15)。1922年田汉完成剧本《落花时节》,剧中通身西服的何心晃,“多少有些诗人气质,说话时多带咏叹的调子”(16),这“咏叹的调子”,无疑也是指向新诗的。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