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以日常自习为主题的社交媒体内容,例如注有“Study Account”(学习账号)、“Study with Me”(和我一起学习)等“学习”相关标签的图片和视频,在海外社交平台兴起并备受欢迎。随着网络直播的普及,自习类内容生产逐渐从“记录模式”向“实时互动模式”转变,衍生出为自习者提供实时陪伴的“学习直播”。在学习直播过程中,自习主播不仅邀请直播间内的自习者监督自己,形成自我约束,也通过自身的学习状态激励他人,在直播间构建起一种相互监督、共同奋进的学习氛围。学习直播意味着学习活动所需的专注状态与直播媒介所固有的高度开放性与互动性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与交融,这一内在过程催生了多元化的直播场景,例如通过纯音乐陪伴形成的“集体隐身”模式与通过多人连麦互动形成的“集体现身”模式。无论是追求特定考核目标的“考证党”“考研党”和“考公党”,还是单纯寻求学伴的“工作党”,都极有可能在众多学习直播间中找到契合自身需求的一方天地,进而沉浸式体验一段共时共在的学习之旅。 对于普通自习者而言,学习直播不仅是一种学习方式,更具有策略性价值,是个体在激烈竞争环境中为增强自习效果和可持续性所采取的自我调适与突围策略。研究者借用福柯的“自我技术”理论框架,透过网络直播的技术可供性探究自习者如何借助外界支持主动调控与塑造自身的身体、思想和存在方式。[1]然而在这一过程中,学习直播作为一种社会化实践,存在“一起独处”的复杂性。自习者难免要在独立与连接、陌生与熟悉、疏离与亲密之间反复协商,[2]从而达到既维系学习动力又满足群体归属感需求的目的。本研究吸收这些既有发现,继续重视学习直播的社交属性。 情感是洞悉学习直播中人际互动的关键视角。在考试焦虑蔓延与知识网络化的背景下,每位自习者都极度渴求心无旁骛、不受干扰的学习状态,但往往难以承受随之而来的孤独。正是在自习者徘徊于独处和融入的两难抉择之际,学习直播提供了一条兼顾专注与联结的调和路径。本研究以情感为视角重新审视学习直播的互动性,深入剖析自习主播与自习者之间的情感投入、情感反馈与情感利用,进而探究人际联结的形成、维系与消解机制,揭示自习者的生存境遇及其更深层次的社会意义。 二、文献综述 (一)“云上自习”:凝视下的自我规训 自习者的自主学习意识与学习方式直接影响其自习行为。青年群体借助网络直播媒介构建共享自习空间,以克服自主学习中自制力不足、注意力分散、孤独情绪、理解障碍等挑战,同时缓解在线学习带来的场域虚化、体验弱化、情境淡化和交流简化等问题。[3]学习直播类似一座“云上自习室”:自习主播实时展示学习过程,完成学习任务,努力达成学习目标;而自习者则利用直播间的沉浸式学习环境进行自我激励,与直播间成员共同进步。这一学习方式映射出青年群体的孤独心理以及教育焦虑在当代社会中的普遍存在。这种焦虑源于竞争压力、评价体系的刚性要求以及对个人成长的高期待,而学习直播恰恰成为缓解这一焦虑的数字化陪伴形式。 现代工业社会的学校教育正日益呈现文凭至上、证书导向和精英化的特征,个体的潜能开发与评价体系逐步被成绩、考试分数和学位等量化指标所主导。[4]这种选拔机制要求自习者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以适应高度竞争的教育环境,个体的存在仿佛被裹挟进一台庞大的功绩社会运作装置,陷入西西弗斯式的永恒奋斗之中。[5]在这一背景下,现实的学习情境逐渐走向原子化,个体自习者常常缺乏归属感。数字技术的介入为这种困境提供出路——学习直播促成了陌生学友之间的良性竞争,彼此之间更容易产生惺惺相惜之感,从而构建出一种新的社群支持体系。[6]个体在这种交互过程中,不仅获得学习动力,也通过想象自己如何被他人感知以及在互动中逐步发展的思想与情感,进一步建构自我认知。[7] 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提出的“圆形监狱”模型可用于解析学习直播间的运行机制,即权力“必须借助一种既能观察而又不被发现的装置进行监视”,[8]使个体内化外部监督、形成自我监控,从而迫使个体自我规训。而传播的技术革命正促成一种新的围观式的社会结构——“共景监狱”,[9]强调众人对个体的共同凝视与控制。在此场景中,每个人既是监督者,也是被监督者。自习主播通过实时视频形式将自身完整的学习状态展现给观众,既在观众的目光下接受监督,也在观众的意识中成为象征性的监督者。他们主动进行自我曝光与自我规训,将本应隐于“后台”的学习行为暴露于共景监狱式的公众视域之下,使自律转化为一种可见的社会实践,最终借助技术塑造自律主体。 研究者也注意到,主播对身体的展现方式和程度是其重要的表演策略。[10]值得注意的是,如何展现身体并非任意选择,而往往是权力博弈的结果。这一过程中,权力技术与自我技术彼此交织,[11]使规训的运作更隐性且复杂。而当受众同样选择将自己的学习状态置于镜头之下,共同构建起一个分布式、平等化的线上自习室时,每个个体都依据自身对规则的解读来操演身体、管理行为,他们所面对的正是瞭望塔中那个想象中的监督者。[12]研究者们关注学习直播间中全景监控对自习者的激励作用,认为这一机制促进了自我规训与主体性的契合。[13]“全景敞视学习共同体”由此形成,这是一种自发的、自由的、半封闭的线上空间,参与者可以随时进出。[14]吴明华、张樾则指出,新媒体环境放大了微观权力在特定空间中的影响,使个体在被凝视的压力下趋于自我约束。最终,学习直播被视为“无意思但有意义”的实践,成为个体缓解焦虑、寻求归属感的策略。[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