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播是传播学的核心概念,而对传播概念尤其是现代传播概念的讨论大多会采用语义溯源的方法,追溯传播与交通曾经共存的历史语义,也因此,传播和交通的语义溯源是个老生常谈的论题,已经“了无新意”。①然而,随着近年来城市传播对轨交、桥梁、位置媒体等城市“基础性媒介”的讨论,②以及莫利有关“交通和传播再融合”议题的“引入”,“交通和传播”尤其是“交通和传播的再融合”研究俨然成为国内传播学界新近的一个研究热点。③与此前老生常谈不同,莫利是想通过重新定义“传播”,确定传播和交通研究领域进一步融合的可能性,不仅要超越“狭隘”的“以媒介研究为中心”的传播研究范式,④还要创立一种可以同时解决所有象征问题(传播)与物质问题(交通)的分析模式。[1]这奠定了此类研究的基调,相关研究在“恢复”被“遗忘”与“忽视”的“交通理论”的同时,不仅尝试“重建”作为交通的传播;[2]还基于“交通”(交通通讯设施)的物质性,指出传播与交通的“(再)融合”,在“物的维度”与“流动性”两个方面实现了传播学议程与范式上的“突破”。[3]此种论证已经产生相当的影响,如钱佳湧对轮船作为传递新闻信息的物质基础设施与早期上海新闻业“共生”影响的考察,郭建斌以“路”为“媒”的表述,李暄以“新交通”指称早期的无线电(电报),厄里更要求在一系列不同的语境下理解传播与交通研究领域产生的重叠与联系现象。⑤ 无论是从现代传播学科生成的“史前史”视角,还是在拓展传播定义、研究视野、范式等层面,上述研究无疑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然而,仍有一些问题需要追问。上述研究主要基于对“传播”的语义考察,在回溯传播与交通在历史语义层面曾经共存的同时,发掘电报对铁路交通曾经依赖的史实,以此论证信息传递对交通通讯设施的“依赖”,为转向并重建涵盖交通的“完整的传播”提供理据。问题是,在历史语义学层面,无论是传播和交通曾经的“共存”,还是其后的“分野”,都是客观的史实(事实),如果其后传播与交通的“分野”具有一定的历史必然性,不仅表现为电报开启了信息传播“反向影响”交通运输的历程,还意味着传播学、交通学与地理学等现代学科的“必然生成”,那么传播和交通曾经的语义“共存”是否还能为当下传播与交通的“再融合”提供充足的支持?是仅提供语义的支持,还是据此就能“无缝对接”当下的交通与传播,实现两者的“再融合”?如果这种“再融合”还牵涉学科的交叉融合乃至学科再造,那么是坚持传播学科的主体性和学科视角,还是听任传播学消融于新学科的再造过程中?以上问题需要细加考察。 论文主要分为四部分:首先承认那段交通和传播曾经“共生”的史实;其次从历史语义学视角展开有关交通与传播“共生”现象的另一种读解;接着分析“闪电”般传递信息的电报对传播和交通分野具有的“肇始”意义;余论总结全文并从学科主体性方面回应传播和交通的“再融合”研究以及与此有关的传播“再定义”现象。 一、“众所周知”的史实:交通与传播曾经的“共生” 毋庸置疑,交通和传播在语义上关系密切,存在一段众所周知的“共生”关系,现代意义上的交通和传播都出自“传播”一词,相关论据有很多。仅就前文提及的相关研究中,莫利《传播与运输》一文即引征《简明现代牛津词典》(1964版)“传播”词条,以及马克思和恩格斯、海耶(Haye)、马特拉(Mattelart)等人的相关文字论证传播和交通的“同源”。王鑫除了引征莫利所引的《牛津词典》、马特拉的文字外,还进一步引征威廉斯(Williams)《关键词:文化与社会的语汇》(以下简称《关键词》)、凯瑞(Carey)“传递观”、彼得斯(Peters)《对空言说》等相关文字论证传播和交通的同源共生。卞冬磊除了引征以上提到的威廉斯、莫利、凯瑞、马特拉等人外,还引征斯里福特(Thrift)、切特罗姆(Czitrom)、斯特恩(Steren)等人的相关文字论证传播和交通同源共生。⑥ 现代传播的“史前史”研究也提供了传播和交通同源共生的“证据”。刘海龙在考察中国传播研究的史前史后指出,20世纪初期芝加哥学派的“communication”被译成“交通”而非今天的“传播”,“传播”在彼时仅指“扩散”。[4]黄骏在“考究”库利博士论文《运输理论》的基础上,揭示了“传播是观念的交通”这一被传播学界长期忽视的“运输理论”。[5]胡翼青等在考察电报对传播观念的冲击时指出,电报虽使communication一词的内涵得到了极大的延伸和拓展,但在电报发明之前,“transportation”和“communication”没有差别,传播手段常被指交通手段如道路、运河和铁路。[6]袁艳则从传播地理学视角指出,早期英语communication、法语circulation以及德语Verkehr(流通)都“混合”了交通运输和信息传播的“涵义”,拉采尔、库利与英尼斯等人有关电报技术、交通理论、铁路史和皮货贸易的研究中使用的即是这种“混合涵义”,甚至一直到20世纪20年代西方学界还普遍采用这种“混合涵义”。[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