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纪泽是晚清第二任驻欧公使,也是19世纪接触与运用西方知识的先行者。他历任驻英、法、俄三国公使,出使前不仅通习英文,博采西学书籍,出使后更是考察西国政俗,在外交事务上善用国际法律,推动晚清走向国际化①。《曾惠敏公手写日记》是曾纪泽1870年至1890年间所写日记,记录了他接触、研习与消化西学的点滴心迹。然而,翻阅曾纪泽的出使记录,他论中学与西学两者关系,仍不出“西学中源论”②。“西学中源论”发萌于明末,认为西方历法、算学源自中国古代,此说在清中叶获康熙支持而成为钦定学说③,晚清通习西学人士进而将其他西方自然社会科学溯源至中国古代④。诚然,“西学中源论”将西方政教与工艺同视为中国己出,有利于洋务官员扩大引进西学的范围;不过,曾纪泽通习中西语言文化,仍服膺此穿凿附会之说,不免引起史学家的关注与反思⑤。 鲜为学界所知的是,曾纪泽的“西学中源论”曾随他的出使日记传入西洋诸国,引发当时读者的广泛关注。曾纪泽抵欧后,一度抄寄驻外日记归国,其中记有“西学中源论”⑥。这本日记1882年为上海《申报》馆刊售,题作《曾侯日记》。英国在华外交官朱迩典(John Newell Jordan,1852-1925)最早翻译日记刊本。译本于1882年见登在香港汉学期刊《中国评论》(The China Review),修改后复登伦敦的时政文化月刊《19世纪》(The Nineteenth Century)⑦。此外,美国在华传教士潘慎文(Alvin Pierson Parker,D.D.,1850-1924)在曾纪泽病逝次年再译《曾侯日记》,译文登载于上海《教务杂志》(The Chinese Recorder and Missionary Journal)⑧。三个译本无一例外摘译日记的“西学中源论”,曾纪泽此论也借由译本进入西方公众的视野。那么,为何会出现这三个译本?译者们分别如何译介“西学中源论”?曾纪泽此说在西方被放置在何种讨论框架之中?本文以英国外交部档案、传教士档案与西文报刊等史料为据,考察《曾侯日记》在19世纪西方的译介。 一、推介中国知识的香港摘译本 上海英文报纸《字林西报》(The North-China Daily News)1882年初已关注到《曾侯日记》的出版。该报1月5日提到《申报》馆昨日已出版一本题作《曾侯日记》的小册子,称不日将会跟进关注⑨。据《申报》登载的售书广告可知,《曾侯日记》确于1月4日销售⑩。不过,字林报社仅于1月10日重登这则新闻于其周报《北华捷报》(The North-China Herald and Supreme Court and Consular Gazette)(11),未按许诺发表后续报道。 《曾侯日记》引起西文报刊广泛关注始于译本出版。《曾侯日记》首个译本于1882年12月见登香港《中国评论》。译本题为《中国驻英法两国大臣曾侯爷的日记摘录》,译者署名为J.N.Jordan(12)。据查证,译者即英国外交部译员“John Newell Jordan”,中文名为朱迩典。朱迩典生于爱尔兰,毕业于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Queen's College,Belfast),1876年通过外交部考试来华,历任译员、领事、汉文副使、汉务参赞等职,1896至1905年调任朝鲜外交职务,1906至1920年任驻华全权公使(13)。朱迩典1878年10月至1880年3月在英国驻上海总领事馆服务,1880年3月至1882年6月供职广州领事馆(14)。他翻译《曾侯日记》时,应尚在广州领事馆服务。 据译本前言,朱迩典的翻译底本为上海《申报》馆出版的《曾侯日记》。前言称,《曾侯日记》的独特之处在于作者以“极其坦率甚至直言不讳的语言”写作。前言末段还称,欲借助此次出版来提醒曾纪泽一年前许诺给予“国外经历续篇”之事,希望提前刊登译本不会使他推迟其他日记出版(15)。此语似透露,译者与曾纪泽一年前有出版之约。查阅《曾惠敏公手写日记》,曾纪泽出使前在北京拜访过朱迩典,但他在1879年至1883年间未提及朱迩典,更不曾阅读过译本(16)。曾纪泽1882年2月8日知《申报》馆出版日记后,向总理衙门急发电报称:“泽日记首册稿已毁,忘作何语,闻沪印传甚诧。乞查语有无关系,须禁否。”(17)他1882年3月9日才阅读日记刊本,当天日记上有“看上海所印余之日记”之语(18),11月21日回复陈俊臣信谈及此事,言“初出洋时,写日记寄译署。不知沪人何由得稿,公然刷印”(19)。故而,曾纪泽无意公开出版本人公务日记,更何况与译者约定翻译事。据此可知,朱迩典此语极有可能为刻意杜撰,以夸大他与曾纪泽间的关系。 朱迩典所译为摘译,选译日记序言与正文15节,每节自拟小标题概括主要内容。现将译本小节标题罗列,并注明每节日记的写作日期,以透析朱迩典的摘译策略。

前5节为曾纪泽出使途中的记录,后10节为曾纪泽驻欧记事。后10节中7则关涉外交政务,包括婉拒日意格(Prosper Giquel,1835-1886)请求充驻法领事,与法国政治家刚必达(Léon Gambetta,1838-1882)论传教,与法国工程师勒色朴斯(Ferdinand de Lesseps,1805-1894)论巴拿马运河开凿,评英国前首相迪斯累利(Benjamin Disraeli,1[.st] Earl of Beaconsfield,1804-1881),评左宗棠借外债之举,记英国外交部长盖斯科因-塞西尔(Robert Gascoyne-Cecil,3[.rd] Marquess of Salisbury,1830-1903)接待,及与巴西驻英公使白乃多(Baron de Penedo,生卒年不详)论换约,等等。由表可知,第8节与刚必达论传教,合并了曾纪泽1879年2月9日首次及2月23日第二次会见刚必达的记录,使得小节主题更紧凑。后10节中还有3则日记关涉西方文化,分别论英法两国国民性格、西学中源与西方舞会起源。据表格注明的时间,论英法两国国民性格节为日记1879年2月10日条,译者将之前置于1879年1月条目前,有意提高其关注度。与之相反,1879年2月22日论西方舞会起源节,则置于1879年4月条目后,相较其他条目略显次要。同被后置的条目,还有第14节记盖斯科因-塞西尔。此节放在论西方舞会起源节后,或因内容仅记侯爵的茶会款待,与政务关联不大。由此可见,朱迩典译本的摘译重心为政务外交,其次为西方文化;内容排列次序以时间为主要依据,且会根据译者心目中内容重要性与话题间的关联度进行微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