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台前的皇权:崇祯朝的君臣交流与政务运作

作  者:

作者简介:
马子木(1992- ),南开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

原文出处:
中国史研究

内容提要:

明代的中枢政务运作面临面赐裁决与文书行政两种决策机制的张力,至万历朝尤为明显。崇祯年间的政务运作模式则迥异于前代。由于对前代制度实践的不满以及对文官官僚体制的不信任,明思宗频繁于文华殿、平台等外廷地点召对群臣,君臣面议政事的机制成为常态;而在制度之外甚至被士大夫视作“非制”的御笔文书、内降谕旨亦构成崇祯朝政令传递的重要渠道。这些制度革新意在淡化内阁等中间机构的重要性,实现皇帝与廷臣相对直接的交流,以确保政情上达与诏令传递渠道的通畅。这一模式也为清初中枢决策体制的展开提供了重要参照,皇帝在场与皇权走向台前成为晚明、清初制度演进的内在线索。


期刊代号:K24
分类名称:明清史
复印期号:2025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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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致自明英宗正统年间以降,明代的皇权运作即面临一组难以调和的张力,一方面是皇帝逐渐隐退幕后、权力重心移向内廷,另一方面则是士大夫试图重新将皇帝与权力重心带回外朝。皇帝隐退之所以可能,正是得益于一套相对完善的文书流转与政令传递机制,①而这一机制在士大夫看来却有威柄旁移之虞,唯有亲接大臣、面赐裁决方可消释外廷之疑。奏请皇帝临朝决事、勤御讲筵是士大夫条陈时政频繁出现的主题,显示出士大夫促使皇帝自内廷重回外廷的努力。内外之间的竞争不仅意味着政治重心的空间转移,更代表着权力模式的改变。直至天启年间,虽士大夫迭有吁请,但皇帝仍热衷于深居内廷,通过政令文书裁决朝政。崇祯朝的情况则迥异于前,皇帝重回外廷直接介入政务处理。由于已属末造,崇祯朝在以往的政治制度史研究中大抵处于边缘地带,专论崇祯朝的著述亦鲜涉及制度层面。②时人已注意到明思宗锐意于“复国初之旧”③,但复古并不能完全解释崇祯朝的新变化。明思宗通过常态化的召对以及内降、御笔文书的运用,兼取新旧制度,建立起一套新的皇权运作模式。

  一、召对的常态化

  明代君臣见面交流,以朝会、经筵与召对为主要渠道。朝会即常朝奏事,自明英宗即位已逐渐形式化,在题奏制度确立后,朝会仅作为皇帝亲裁的象征,不再具备裁决政务的实际作用。④召对较为灵活,“凡燕闲,执政大臣、左右近侍时常召见”,但仅天顺、弘治时举行稍勤,“惟有大事则传奉召之,问对一二语遽出”⑤。明神宗亲政后,上下暌隔,“召对之典久旷”,“群臣相通惟有章疏之一线”⑥。明熹宗虽有“召对旧典次第举行”之旨,终未尝落实。⑦“一切几宜,只凭章奏批发”⑧事实上成为中晚明中枢权力运作的基本逻辑,但明思宗对这一模式并不满意,故即位初便试图探索君臣面议政事的可能性。

  崇祯元年(1628)八月初七日,明思宗传谕廷臣,宣布将常规化与阁臣面商参详章奏的机制:

  朕自御极以来,夙夜焦劳,屡召平台,时廑商确,期振惰窳之弊。第召见以时,则情意未洽,咨询有间,或参酌未平。朕与大小臣工日相晋接,共筹庶务,而诸司各有职掌,协理各有公署,宣召频繁,恐滋躭阁。惟是辅臣职任股肱,寄膺心膂,票拟挈封疆之领要,献纳关庶政之权舆。呼吸通,斯为最切。今后除盛暑祁寒外,朕当时御文华,一切章奏与辅臣面加参详,分别可否,务求至当。⑨

  就现存史料来看,这应是明思宗对此问题最早的阐述。其间透露出两方面的消息,甚可留意。其一,明思宗属意于“与大小臣工日相晋接”的君臣交流模式,但不得不因“宣召频仍”而放弃此法。其二,“日相晋接”是由皇帝直接面对部院等行政衙署,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内阁作为内外枢纽的作用,由日相晋接转向委任阁臣则意味着对内阁地位的再确认。考此谕发布的时机,当与天启、崇祯之际的人事更替有关。明思宗即位之初,有意淡化人事任用的派系色彩,用枚卜抽签简任阁臣,并逐渐清理魏忠贤时期的旧臣。⑩新任阁臣刘鸿训颇能配合明思宗清算阉党,深得帝心。(11)至此谕发布时,阁部的新旧交替已基本完成,不复有阁臣通过票拟暗违政令的可能,故明思宗乃重申内阁参议与票拟之责。崇祯元年八月十九日,明思宗遂临御文华殿审阅章疏。(12)

  文华殿临御是对祖制的回归,但从崇祯朝的召对实践来看,此谕只是较为初步的构想。笔者在《崇祯长编》《崇祯实录》及《国榷》等史料中共辑得明思宗即位至崇祯十六年(1643)末的召对记录103则,其中地点可考者92则,文华殿召对计20则。(13)在人员可考的102则记录中,仅有6次为单独召见阁臣,且其中3次系经筵结束后的召对。(14)除崇祯元年八月十九日外,阁臣文华殿独对仅再见于元年十二月末。(15)考虑到崇祯朝的官方史料毁失严重,此一数据远非全貌。但大致可以认为,文华殿召对或阁臣独对均非崇祯朝君臣交流的主要渠道。这与前引谕旨的构想大相径庭,可知明思宗的态度已有所转移,阁臣独对旋即被更广泛的廷臣召对取代。

  通览崇祯朝的事例,廷臣召对大致可分为两类情况。其一是较为普遍的召对议政,崇祯初已有尝试,崇祯元年五月至七月便举行过六次平台召对,在朝的重要文武官员大多参加。(16)其二则是针对特定人员或政务举行的召对,如崇祯二年(1629)七月十二日为京城防务召见兵部尚书王洽于平台。(17)相较而言,前者更具章法可循,以下即主要据此考察召对时间、地点及其作用。

  首先需要澄清的是,召对与常朝无关。查继佐云“列圣朝有常期。由神庙恭默,机务废阁,百弊丛比。毅庙中,以朝礼繁数,改为召对之说”(18),以召对为常朝之变体,此说不确。崇祯年间的早朝在清修《崇祯长编》中未见记载,当因常事不书,而非早朝废止。《国榷》崇祯七年(1634)二月辛未条云“上早朝,闻桥南人声,命诘之”(19),又杨士聪记“一日早朝,有遗匿名单于左掖门内者”(20)。崇祯十五年(1642)七月,临时传免常朝,阁臣有揭帖规正,明思宗“赐手敕褒嘉”,复于闰十一月传旨申严早朝之规,(21)可见早朝应属常例。检崇祯朝言官条陈,亦未见有论及朝仪旷废者,更可证早朝应举行如故。早朝仍延续明中叶以来的仪式功能,张国维的经历颇可说明问题。崇祯十三年(1640)初,张国维迁工部侍郎、总理河道,于三月初九日昧爽在皇极门陛见,散后又由内官传至平台召对,明思宗面询治河方略及河工陋规。十三日昧爽,“皇上复御掖门”,张国维领敕面辞。(22)两次昧爽御门即早朝,正合三六九之朝期,纯属礼仪场合,不涉及机务的讨论与处理,与召对各有侧重,并行不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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