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萍-輦真吃剌思生平補考

　　至元十三年(1276)，杭州淪陷，南宋滅亡。宋恭帝趙、太后全氏等一行人北上，益王、廣王則自婺州前往温州，由丞相陳宜中等人扶持出海入閩，在福州建立了流亡政權。隨着元軍步步緊逼，小朝廷從福建逃到廣東，於至元十五年徹底垮臺，陳宜中遁走占城，客死他鄉，其弟陳自中時任大都督府行軍司馬，在分水關阻擋元軍，死於戰場①。陳自中之子陳萍入元後皈依藏傳佛教，改名爲輦真吃剌思，在元中期成爲炙手可熱的僧官，其家人也多皈依藏傳佛教。其子陳達雖入宫爲怯薛，却雅擅詩文，在元末出任文學之職，直言極諫②，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既有特殊性，又有一定典型性，因此引起不少學者的注意。之前已有學者初步梳理考證其生平③，但多有未及之處。本文擬綜合考察陳萍的基本資料與其他元代相關史料，以期深入理解其生平，並探究陳萍在元代多民族文化背景下的獨特人生。

　　陳萍，《元史》無傳。關於他的生平，最重要的資料是劉賡《永嘉陳氏世德碑》(簡稱《世德碑》)④和黄溍《銀青榮禄大夫大司徒陳公神道碑》(簡稱《神道碑》)。《世德碑》寫於延祐五年(1318)，作者劉賡自稱曾參與馬陳萍父祖三代擬定封號和撰寫制書，對其家世非常熟悉，而且這篇碑文寫作時，陳萍以輦真吃剌思之名行世，正處於人生巔峰，諸多事實無需隱晦。因此劉賡《世德碑》是當時人記當時事，作爲一手資料，價值極高。《神道碑》寫於至正十一年(1351)，其時陳萍之子陳達送其父屍骨歸葬婺州蘭溪，將《行狀》交與婺州同鄉黄溍，囑其寫成，這篇碑文專爲陳萍本人所寫，細節更爲詳盡，且補充了延祐五年之後事迹，但對於陳萍曾爲藏僧的細節有所隱晦。這兩篇碑誌是研究陳萍-輦真吃剌思生平的核心史料。除此之外，陳萍兄陳芹的夫人江愛，有王褘《江夫人行述》⑤和黄溍《潁川郡太君江氏墓誌銘》⑥，陳萍之子陳達有蘇伯衡《故元翰林侍講學士陳公墓表》⑦，均提及陳萍事迹，可資參考。還有一些闋於陳萍-輦真吃剌思的零散記載見於各種元代史料，將在後文逐一辨析。

　　一、同名而異人考

　　陳萍生於咸淳四年(1268，至元五年)，祖籍温州永嘉。他的伯父陳宜中是南宋末年名相，但陳氏並非世代顯赫之家。陳萍的曾祖陳景彦未仕。祖父陳春，《世德碑》贊他“不樂進取，有乃父風”，但《宋史》載其在南宋爲吏，曾因貪墨受罰⑧。其父陳自中因娶婺州路蘭溪縣楊氏，寓居蘭溪。宋末，陳自中與陳宜中護送流亡小朝廷南行。自中三子陳萍、陳芹、陳葭(《世德碑》作陳芹孫、陳嘉孫)，均“育于外家楊氏”。至元十四年南宋初定，元廷決議於江淮新附三品以上官員，“例取質子一名，以備隨朝使用”⑨。雖然陳自中戰死，陳宜中遁入占城生死未明、不知去向，並未歸附元廷，但世祖忽必烈仍命人“物色其子弟在江南者”以爲質子，因此陳萍兄弟被送入元廷。世祖命陳萍“給事裕皇”，裕皇即太子真金，可知陳萍入宫後擔任東宫怯薛或侍從。不久後，他成爲藏僧吃剌思八斡節兒之徒，剃度出家爲藏傳佛教僧人，改名爲輦真吃剌思。

　　改名輦真吃剌思後，陳萍大部分時間以此名行世。輦真即rin-chen，在元代又寫作亦鄰真，現代常譯爲仁欽，吃剌思在元代又寫作乞剌思、合剌思、葛剌思，可以是grags-pa(早期常寫作grags)或bkra-shis，今譯爲扎巴或扎西⑩。元代史料，尤其是《元史》中，有多個和輦真吃剌思近似的譯名，之前學者搜集史料時，往往認爲這些輦真吃剌思均爲同一人，實際並非如此。其中哪些是陳萍改名的輦真吃剌思，應予辨析。

　　元代史料中與輦真吃剌思近似的譯名按時間順序排列，如下表所示：

　　

　　

　　编號1、2、3和11出自劉賡的《世德碑》、黄溍的《神道碑》和王褘的《江夫人行述》，其中黄溍《神道碑》和王褘《行述》均提及陳萍改名輦真吃剌思一事，劉賡《世德碑》未出現陳萍一名，但所述家世生平等與《神道碑》合，这三篇資料所述均確知爲陳萍-輦真吃剌思，在表格中加粗標示。其他資料的記載若與這幾種基本資料記載不符，應非陳萍-輦真吃剌思。按照這一標準來判斷，表格中編號爲4、5、6、16、18、19、20的輦真吃剌思並非陳萍，以斜體標示。

　　編號4、5分别載至元二十八年二月“癸酉，以隴西、四川總攝輦真术納思爲諸路釋教都總統”(17)，至元二十九年二月“庚寅，宣政院臣言，授諸路釋教都總統輦真术納思爲太中大夫、土蕃等處宣慰使都元帥”(18)。王頲據此認爲“陳萍在蒞宣政使前，似曾任隴西、四川總攝、諸路釋教都總統……”(19)然而《神道碑》中明確記載輦真吃剌思在世祖年間並未出仕(20)，且术納思爲'byung gnas在元代的標準音譯，今譯爲迥乃，與吃剌思發音不同。因此這兩處輦真术納思另有其人。

　　編號6《元史》載至大三年十月“封僧亦憐真乞烈思爲文國公，賜金印”，《神道碑》和《世德碑》均未提及陳萍-輦真吃剌思在至大年間受封國公，尤其《世德碑》作於延祐年間，若有至大三年封國公之事，於情於理不應失載。此外，二碑記載陳萍-輦真吃剌思封贈三代時，父母所贈爵位爲“温國公”“温國太夫人”，與“文國公”不合，雖不排除同音訛誤的可能，但考慮到《世德碑》未載封公，則至大三年受封文國公者是陳萍-輦真吃剌思的可能性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