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兀单”与传世的“卜古”

作  者:
付马 

作者简介:
付马,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暨历史学系助理教授(北京 100871)。

原文出处:
民族研究

内容提要:

蒙元时代以汉文、波斯文书写的多种文献记有内容相近的回鹘王族始祖树生传说,记其名作“卜古”;唯独“世勋碑”残碑汉文部分记作“兀单卜古”,多出“兀单”二字。在残碑回鹘文部分新读出一词“udan”,正可勘同“兀单”,说明回鹘人历史记忆中的王族始祖含有“卜古”“兀单”二元因素。考索其他回鹘文献可知,“兀单”实为回鹘西迁高昌后的开国始祖,反映了西州回鹘以佛教和高昌为本位构建的历史记忆。回鹘在改宗佛教后,还将漠北时代的卜古可汗树生传说进行佛教化的改造。进入蒙古汗国后,为了增强与统治族群的联系,回鹘人对外表述历史记忆时刻意隐没高昌本位的兀单可汗传说,突出漠北时代的卜古可汗传说,并将其内容做了贴近蒙古统治者的改造。


期刊代号:K23
分类名称:宋辽金元史
复印期号:2025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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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卜古”还是“兀单卜古”?

  在蒙元时代,回鹘(畏兀儿)①王族始祖的树生传说以相似的文本形态分别见载于汉文《亦都护高昌王世勋碑》(下称“世勋碑”)和波斯文《世界征服者史》(Tarīkh—i Jahān—gushā)等传世文献中,为时人和后人所熟知。尤其是元朝官方为回鹘统治家族敕造的“世勋碑”所记版本可被视作当时回鹘统治家族所承认和对外宣示的历史记忆。据《马可波罗行纪》Z抄本记载,畏兀儿地的居民称其统治家族始祖为树生,②这说明树生传说也是在13世纪被西州回鹘当地民众广泛接受的祖源传说。

  “世勋碑”作者为元朝著名文士虞集,收入其文集传世(下称“集本”)。③集本记树生的回鹘王族始祖名作“卜古可罕”(第1015页),即卜古可汗。《元史·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传》所记传说文字与“世勋碑”雷同,当是取材于集本。④传文记其名作“不可罕”,当是“不古可罕”脱字所致。⑤此名号在志费尼所撰《世界征服者史》中记作“buqu”,在欧阳玄所撰《高昌偰氏家传》中作“普鞠”,大致可与其在回鹘文中的形式“boquq”对应。学界对“卜古(boquq)”的语源、传说的母题和渊源以及卜古可汗事迹的原型等问题已有较多研究,并产生不同观点,⑥但较为一致的是,都将传说中回鹘王族的始祖目为卜古可汗一人,似已不言自明。然而,实际刻写在“世勋碑”原碑之上的汉文碑文(下称“碑本”)却保留着一个与上述文献不尽相同的名号,作“兀单卜古”。⑦黄文弼在复原校注碑本时已指出,“卜古可罕上加‘兀单’二字,语义不明”,“究竟是何义,尚待进一步研究”。⑧但囿于材料的缺乏,学界迄今未有讨论此问题的研究成果出现。

  另一方面,志费尼在记录卜古可汗树生传说后写道:“我们记录的这些迷信事,仅仅是许多传说中的几个,可以讲述的百分之一。”⑨说明当时回鹘人中还流传着其他的起源传说。这就涉及两个问题:一者,碑本中多出的“兀单”是否来自另外一种起源传说?二者,为何在有多种传说流传的情况下,志费尼、虞集等人都选择记录卜古可汗树生传说这一种?

  近年来,随着吐鲁番出土的回鹘文书陆续被刊布、释读,学者在其中读出“udan”一词,可与“兀单”的元代汉语音勘同,使学界开始关注“兀单”这一称号。⑩而笔者下文将在“世勋碑”回鹘文碑文中指出一处前人未解之词可读作“udan”,据其语境可与汉文碑本的“兀单”勘同。在综合讨论这些新出回鹘文资料的基础上,笔者尝试探索碑本所记“兀单”的源流,钩沉出不见于载籍的另一种回鹘王族起源传说,在此基础上分析其在不同历史阶段融合和流变的过程。

  二、在回鹘文碑文中发现“兀单”

  “世勋碑”的下半截残碑现收藏于武威市文庙,其背面所存半部回鹘文碑文由黄文弼拓印并刊布图版。耿世民据黄文弼所制拓片首次给出残碑全文的释读。(11)他后来又与法国学者哈密屯(J.R.Hamilton)合作给出了碑文的法文修订读本。(12)其后,卡哈尔·巴拉提赴武威调查残碑后,据原碑实物与刘迎胜合作发表新读本。(13)上述解读成果显示,残碑第二栏第30行写有“boquq tözlüg pundarik čäčäk”,可译作“卜古种类的莲花”,用以修饰回鹘亦都护火赤哈儿之女也立亦黑迷失别吉。(14)“boquq tözlüg(卜古种类的)”字样让人很自然地将其与阳面汉文碑文中的回鹘王族始祖名号“卜古”联系起来。

  由于石碑曾遭人为破坏、掩埋,残碑出土后又为了方便运输而被凿断,其表面历经磨损,文字保存状况不佳。学界虽然已经先后出版三种不同读本,碑文的一些局部仍存有大量未得到圆满释读的文字。笔者曾对照拓片和原碑两种资料研读碑文,释读出若干前人未能准确释读出的词汇,其中较为重要的一例是残碑第四栏第24行的首词。耿世民、哈密屯将此词读作“andïn”,(15)意为“从此”。卡哈尔·巴拉提、刘迎胜则读作“odan”,推测其意为“真正的”。(16)对读黄文弼旧藏拓片和原碑实物(图1)后可知此词拼读作“’wd’n”,笔者将其转写作“udan”,读音恰可与汉文碑文碑本所记回鹘王族始祖名号中多出的“兀单”勘同,正是此名回鹘语的原型。其与后文可连读作“udan xan uruγï t(ä)mür buqa teg[in]”,解作“兀单汗之种族帖睦儿补化的[斤]”,文句通顺无碍。帖睦儿补化为高昌王亦都护纽林的斤之子,后继立为高昌王,称其为“兀单汗之种族”,说明阳面汉文碑本所记“兀单”也是其先祖名号。“世勋碑”回鹘文碑文的不同位置分别出现了单独用“boquq(卜古)”和“udan(兀单)”指称回鹘王族祖先的情况,足以说明蒙元时代回鹘统治者家族历史记忆中的先祖名号中确实含有“兀单”和“卜古”两个因素,绝不止于“卜古”而已。

  

  图1 第四栏第24行首词拓片与原碑照片字形比较

  在吐鲁番出土的回鹘文献残片中也有“udan”“boquq”同时出现表示回鹘统治家族祖先的现象,可与上述“世勋碑”汉文、回鹘文碑文所见现象相印证。笠井幸代曾在德藏回鹘文书中检出一件含有“boquq(卜古)”名号的译经供养人题记残片(编号U971),发表对其全文的释读,该成果也引起我国学者的关注。(17)后来她又在德藏文书中找到可与之缀合的残片U21Ɔ5,给出此题记的完整读本。题记第15-16行记排名第一位的供养人之名号作“tängrikän taqïn qïz tängrim(圣天塔忻·黑思殿下)”。名号中的“tängrikän(圣天)”字样标示其贵族地位。“qïz(黑思)”本意为“姑娘”,显示其应为一位女性贵族。排在其后面的一位供养人则带有“elögäsi(颉于迦思)”之头衔,意指回鹘国之宰相。可知,“圣天塔忻·黑思殿下”是一位地位高于宰相的女性回鹘贵族,应是回鹘王族公主。文献第14-15行有对这位王族公主供养人的修饰之词,笠井幸代读作“’wd//uγušnung udumbar lenxuasï boquq töznüng pundarik čäčäki”,翻译作“(如同)优昙婆罗花、有卜古起源的、属于’wd//苗裔的莲花”。(18)克拉克(L.Clark)敏锐地指出,其未能读出的首词“’wd//”或许可以复原作“udan(’wd’n)”,即“世勋碑”汉文碑本所记“兀单”的回鹘语原词。(19)核对在线刊布的文书图版(图2),(20)笔者认为克拉克的复原可以成立。那么,此句就可以理解作一组对偶的修饰成分,可译作“兀单种类中的优昙婆罗、莲花,卜古种族中的莲花”,表达对供养人“圣天塔忻·黑思殿下”极致的赞美,将其比作回鹘王族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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