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湖是唐宋时期浙东明州地区最大的湖泊之一,其蓄水供水、防洪抗旱等水利功能,促进了当地农业发展与城市繁荣。北宋政和七年,宋廷诏令将广德湖堙塞为田,取其田租以供高丽使节。宋室南渡后,曾一度罢废浙东诸多湖田,复为湖泊,但广德湖始终不在其列。究其原因,广德湖田及其租米存废不但牵涉宋廷、军方及地方官府利害,更与当地滨湖民户利权密切相关。一方面,湖田租米与国家财政密切关联,起初归属御前钱物、朝廷钱物,州县不得干预支用;宋孝宗朝又大部供给明州水军军粮,州司开支亦有赖于此。另一方面,湖田作为官田,其租额一度相对较低,迁居包佃湖田者,多为鄞西形势之家乃至官户,不愿废湖以致收益受损。相比越州上虞、余姚等地乡党士夫、地方官府彼此联合,推进朝廷复湖决策,鄞县官府、士民围绕湖田租利权形成了利益共同体;而动摇广德湖田利权秩序的复湖动议,遂难以有效施行,甚至陷入长期沉寂。
县令褚仙舟主持整治湖体,更名“广德”,后经历任官府修浚,成为北宋浙东一大湖泊,其水体面积超过东钱湖,不但收排涝防旱之效,更为鄞西诸乡及中唐以降移治三江口的明州城市发展,提供了必要的灌溉与生活水源。④至北宋熙宁年间,已形成东钱湖、广德湖分溉鄞县十四乡之局面,所谓“东七乡之田,(东)钱湖溉之;西七乡之田,水之注者,则此湖(广德湖)也”。⑤ 但在宋徽宗政和七年(1117),宋廷因明州士人楼异奏请废湖,遂命其为知州,负责将广德湖湮塞为田,自此再未复湖。此事在历史上遭致诸多批评,宋亡后不久,鄞县士大夫王应麟作《四明七观》,以楼异比西汉翟方进,同为毁废本乡水利事业的反面典型。⑥17世纪,出身鄞西的万斯同作《
西竹枝词》,对这桩五百年前旧事大加慨叹:“湖开鹦脰匹东钱,谁把长陂决作田。却怅宣和楼太守,屡教西土失丰年”;又批评丰惠庙祠祀楼异:“楼公本意媚权臣,遂使千秋义迹湮。何事还留丰惠庙,高墙大屋坐称神”;⑦康熙八年(1669),鄞县士人李邺嗣于旱季行经鄞县东西二乡,亲见西乡“河水久竭”,甚至连“枯鱼渴雁,腐茭折苇”亦不得见,农户“篝持担负,汗背生盐”;东乡则“河水沵沵然,所乘舟可载粟五十石”,“鱼游凫漾,茭肥蕅鲜”,一派水乡景象。李邺嗣认为,同属一县,“一日所见,一江之分,二三里之隔,其不同有如此”,正因“西乡之湖久废,而东乡之湖在,得泄水以注于河也”。⑧ 上述言论,反映了数百年间诸多鄞县士民的态度,即将“西乡”相对“东乡”农业凋敝,归咎于广德湖水利的罢废。但细绎万氏两诗,除了对比东钱、广德二湖兴废带来的失落,我们还能隐约体会到废湖为田背后的复杂纠葛:楼异作为废湖“始作俑者”,却能数百年获享祠祀,说明广德湖田兴废,牵涉乡里、州县乃至朝廷“权臣”多方利益,不同群体评价未必一致。事实上,浙东明州、越州分布着大量湖泊,如鉴湖、湘湖、东钱湖等,同农田水利灌溉关涉密切。这些湖泊多为沿海浅湾形成的潟湖,⑨水浅坡缓,周边泥沙易淤塞,⑩但也便于围田开垦。历史上,浙东湖泊多次面临是否堙废为田的争议。早在刘宋时期,朝廷即诏令自会稽移民鄞、
、余姚三县,垦湖为田;(11)唐宋两朝,随着浙东移民大量涌入,人口密度增大,沿湖居民为扩展耕地,往往填湖辟田。(12)然而,各湖的“命运”可谓天殊地别:如萧山湘湖、上虞夏盖湖、鄞县东钱湖等,虽不乏废湖之议,但在地方士民与官府争取下,终未完全淤填,保留了相当大的水体面积;但如广德湖、鉴湖,堙废为田后再未复湖,空留历史地名。由此可见,不同时期、不同区域,湖田存废背后牵涉的利益主体与利害关系颇为复杂。(13)考虑到宋代明州(庆元府)不但为士人渊薮,官僚家族集聚,(14)更为海防要地、畿辅重镇,王朝政治、军事力量对当地社会的辐射与资源汲取,势必影响地方权利秩序,本文将着力分析广德湖田兴废之争中各方的具体言行,进而理解朝廷、州县官府及地方士民的考量与互动。 二、国计考量与南宋时期的复湖议 宋朝官府的政策导向,是影响广德湖田存废与否的主要因素。寺地遵首先注意到南宋初湖田罢废论与朝廷政治博弈的关系,认为南宋初浙东罢废湖田、兴复诸湖的主张,主要由李光为代表的江南地主阶层联合地方官员提出,其言论蕴含着涵养江南民力以图“自治”的意图,目的是维护一般地主的田产利益与水利秩序;而其对立面,则是以朱勔、郑居中、秦桧等为代表,汲汲于攫取江南财赋的所谓“特权官僚层”。(15)事实上,湖田存废之争乃是自北宋延续而来,但各方论述方式曾发生微妙变化,反映出宋廷关注点的转移。 北宋地方官员与士大夫多反对废湖,其理由主要是湖泊淤塞对防旱排涝甚有危害。但除宋太宗曾下诏申禁湖田,朝廷甚少直接干预此事。宋徽宗诏堙广德湖为田,其背景乃是宋廷与高丽外交关系的升温,提升使节接待规格,(16)而湖田多达近两万石(17)的田租,得以应付明州接待高丽使臣及出使造船费用,主事者楼异也因此受到奖擢。(18)宣和元年(1119),楼异奏报湖田产出瑞稻,获徽宗御笔,宣付史馆,进一步巩固朝廷的支持。但时隔不久,宣和三年二月,宋廷诏令明、越州整顿湖田引发的社会问题,其中特别强调“越州鉴湖、明州广德湖自措置为田,下流堙塞,有妨灌溉,致失陷常赋”,并指出请佃者多“亲旧权势之家,广占顷亩,公肆请求”,导致两州被害民户流散。(19)由此观之,广德湖填垦为田,影响下游灌溉,加之权势之家包占湖田,确实对当地水利秩序与社会关系造成极大冲击,成为当地矛盾的焦点,宋廷不得不遣使调查,调整湖田管理方式。但相关问题之所以引发朝廷重视,实因特殊缘由。宣和二年十月方腊起兵建德,十二月至三年正月,先后陷睦、歙、杭、婺、衢州,威胁明州,宋廷遂命淮南发运使陈遘(亨伯)经制七路,总领进剿事宜。当时,明州“土著无赖,阴欲啸聚为盗应”,楼异作为知州,也曾参与平叛。(20)此时宋廷诏令陈遘针对浙东湖田问题“体究诣实”,减少过重田租,修缮水利设施,显然意在安抚浙东士民,属权宜之计。 宋钦宗即位后更张徽宗朝制度,又对浙东湖田问题加以关注。时任御史台检法官王庭秀,曾以唐代知州修广德湖诗作及本朝曾巩修湖记文“示同列”,计划动员台官上章奏请复湖,但因“虏骑围城”未果。(21)王氏为越州慈溪人,由同乡御史中丞李光推荐入御史台(22),后者亦主张复湖,声言“自政和以来,楼异知明州,王仲嶷知越州,内交权臣,专务应奉,将两郡陂湖废为田”。(23)所谓“权臣”,乃是政和七年时任宰相郑居中,以及负责高丽外交事务的宦官邓忠仁,(24)王仲嶷为王珪之子,郑居中则为王珪之婿。(25)由此观之,靖康复湖议不但关乎浙东利害,其矛头更指向徽宗朝中枢大臣及其政策。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复湖主张,由时任知鄞县李文渊动议,“得唐大和中复湖事迹,及熙宁曾舍人巩所为修湖记以请于朝,丐以还民”。(26)王庭秀论证复湖的逻辑,与李文渊完全一致,落脚点在于效法唐宋地方官员修缮湖泊水利,并未提及湖田与国家财计的关系。在御史台与州县官的配合下,复湖奏议一度为朝廷接受,靖康元年三月,钦宗“内降指挥,尽罢东南废湖为田者,复以为湖,令逐路转运等司同共相度利害闻奏”,(27)但不久东京陷落,诏令未曾施行。此后,和战存亡成为宋廷核心关切,无暇顾及湖田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