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位是一种重要的等级安排手段，宋代出现了突破层级与类别界限的合班、杂压制度。合班之制，或称杂压，对本官、职名、差遣(元丰后职事官、贴职、寄禄阶)、环卫、武阶、班官等标志身份与列入班序的各类官号混合排序，作为衡量等级高下的基本依据。①宋初建隆三年(962)，有司曾上合班仪，但它的构成主体是文臣本官(朝官)，②实际上很难覆盖到武选官、军职、宦官等其他官僚群。于是，被赋予一定品位功能、能影响班位的各种官职，陆续通过比视、入杂压等方式向身份体系靠拢、渗透，从而获取等级定位。宦官的阶秩与职任，也是如此。 宋代的宦官，兼具官僚与宫廷奴仆两重属性，品阶管理方式颇具特色。前后两省(内侍省、入内内侍省)掌握本省宦官的名籍与迁转；宦官升至内常侍及内殿崇班，人事关系便从两省“转出”，归枢密院管辖。《神宗正史·职官志》将内殿崇班以上称为“外官”，正因为升至内殿崇班就意味着拥有武臣身份，实现了内外朝的跨越。③其结果是，宦官没有形成独立、完整的官阶体系，而被切分成几个段落：①贴祗候内品到内东头供奉官，属于本省官阶，内常侍性质相对特殊；②内殿崇班以上到皇城使，与武选官共用武阶；③皇城使之上的班官序列，为宦官迁转高阶，政和改易武选阶名，原来的班官成为加官；④再上是横行内客省使、遥郡、正任。本省的内东头供奉官以下与“转出”的内殿崇班以上，呈现明确的宫朝之分，这一点对宦官班位的影响是，宫朝属性的差异，直接关系到阶官能否迈入杂压行列。其中，带本省阶的宦官鲜少走出内廷，到外朝去排班，也不需要入杂压；相对地，内殿崇班以上在朝会立班、系书、斋设序座等场合与文武官一同序位，所带武阶(大使臣、诸司使副、内客省使、正任④)、班官也陆续入杂压。两者之间，还存在特殊的一阶，是内东头供奉官之上的内常侍，它介于宫朝之间，名籍上虽未转出，但有武阶之实。⑤神宗元丰以后，内常侍开始入杂压，且再未从中移除，⑥亦是其有武阶属性的明证。 阶官的另一侧是差遣职任。宦官担任的差遣，包括内侍两省差遣，内廷与外朝差遣，以及外任差遣，如内侍两省都知与押班、勾当御药院、勾当军头引见司、走马承受、地方统兵官等等。在这之中，只有都知、押班是以宦官的统辖机构为依托，相比其他差遣，稳定性更强，且不与武选官的职任重合，⑦身份辨识度更高，具备成为宦官品位标志的潜能。最终，都知、押班正式纳入等级体系，一定程度也弥补了带内殿崇班以上的宦官阶秩与武臣混同，缺乏独特身份标识的缺憾。 班位是宋代官制研究的难点之一，相对于文武官群体，更边缘的宦官⑧班位尤其缺乏深入讨论，⑨本文以此为考察对象，尝试厘清北宋不同时期影响宦官班位的品位要素，并揭示排序的主要原则。 一、班官、武阶：视品与入杂压 宋代的合班之制，排定了标志身份、有品位属性的各类官职的等级高下，同时，为兼顾不同群体的具体情况，它也在不断更新——在既有制度框架内，适时填充或删去某些要素，用以协调、平衡位序。宦官的阶官中，实际影响班位的内殿崇班以上武阶、班官、内常侍，先后纳入杂压，但内东头供奉官以下本省官阶，始终被排除在外。 建隆时期的合班之制，以朝官为构成主体。⑩以此为基盘，京官、选人也纳入其中，随后是武职事官(环卫)与武阶官。乾德二年(964)二月，重定内外官仪制： 上将军在中书侍郎之下，大将军在少卿监之下，诸卫率、副率在东宫五品之下，内客省使视大卿，客省使视大监，引进使视庶子，判四方馆事视少卿，閤门使视少监，诸司使视郎中，客省、引进、閤门副使视员外郎，诸司副使视太常博士……供奉官视诸卫率，殿直视副率……凡视朝官者本品下，视京官者在其上。(11) “视”指视品，由北魏北齐的“比视官”发展而来，源于非正式官职与正式品秩的“比”，赋予没有确定等级的官号一种身份定位，也有区分职类的功能。(12)武职事官早已在唐代《官品令》之中，不需要视品，只要参比本官获得班位，便能入杂压；属于内职、不系官品的武阶，兼有视品与杂压：横行、诸司使副以上，视品比拟朝官，班位在本品朝官之下；大使臣以下低级武阶，比拟武职事官。 在本官、环卫、横行以下武阶的序位格局奠定之后，太宗以来新置的宦官迁转高阶——班官(延福宫使、景福殿使、宣庆使、宣政使、昭宣使)，也开始参比横行、诸司使副，获得班位，进入杂压行列。班官入杂压的特点是随置随入，(13)班位在设官之初就基本确定。淳化四年(993)二月，置昭宣使，在皇城使之上；六月，规定昭宣使视品同閤门使，(14)首次提到要效法横行来管理班官的视品。五年(994)八月，又置宣政使在昭宣使之上。(15)大中祥符元年(1008)十二月，再置宣庆使，关于立班的位置： 閤门言：“准诏，宣庆使立班在四方馆使之上。其四方馆使系横行，未审立班于横行，或于东班诸司使前、宣政使之上。”诏于东班宣政使前别行序立。(16) 班位，既有抽象的位序(如某官在某官之上)，又有站立或就坐的空间方位，这里讨论的显然是后者。针对“宣庆使立班在四方馆使之上”的规定，閤门提供了两套操作方案：一是跟随四方馆使，迈入横行班列；二是位于横行、诸司使副之间，和班官站在一起，位于东班诸司使之前、(17)宣政使(低宣庆使一阶)之上。诏旨选中了后一种方案，并要求“宣政使前别行序立”，根本上是不希望宦官混融在武选官队伍里，同时也保证对诸司正使班前的宣庆使、宣政使有所区分。大中祥符五年(1012)，又置景福殿使，班在客省使上。(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