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诬”“间”叙事

作  者:
何强 

作者简介:
何强,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讲师,宁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院博士后(甘肃 兰州 730020)。

原文出处:
中央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内容提要:

北宋与西夏交往交流的叙事话语隐含着重要的文化理念与秩序追求,双方都秉持君、臣纲常这一基本的刚性原则,但是表面的臣属及“君仁臣忠”的理想君臣话语却也很难概观宋夏间复杂的争斗。因此,既能维护君臣关系,又能调适理想与现实冲突的一套“诬”“间”叙事话语便应运而生了。“诬”“间”话语的核心是将责任推向君臣之外的“第三者”。北宋朝廷方面常以此来“含容”西夏,西夏方面则常借以推卸责任和维护大宋天子权威。宋夏双方都借由“诬”“间”话语来维护“斗而不破”的君臣伦理关系。认真梳理宋夏君臣之间的“诬”“间”叙事话语,对于正确认识传统君臣伦理对宋夏关系的影响,中华传统文化对宋夏战争性质、和解模式等的宰制,以及北宋偃武修文国策对宋夏缘边地区边臣与武将的约束都具有重要的意义。


期刊代号:K23
分类名称:宋辽金元史
复印期号:2025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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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夏关系尤其是双方的战争一直是学界关注的重点①,但战争显然并不能代表宋夏交往交流的全部,宋夏之间还有一套基本的君、臣纲常伦理秩序[1]。传统的君尊臣卑秩序是一条非常刚性的原则,在“尊君”前提下,君臣关系中还有“君亲”“君父”“臣子”等表述,即传统的君臣关系还被赋予了一种父子般的“亲亲”之爱以及“君仁臣忠”的理想角色关系。然而现实总会与理想有差距,往往会出现君臣不亲爱、君不仁臣不忠的情况。但既然双方都愿意选择“斗而不破”的关系,那就必须创造出一种既能维护君尊臣卑“君仁臣忠”基本关系原则,又能进行交流、解决具体问题的具有调适与折中性质的话语体系,于是“诬”“间”叙事就应运而生了。

  宋夏交往交流中的“诬”“间”叙事话语,史料原文俱载,如“听诬受间”[2]7979、“俭人诬间”[3]14014、“人有离间”[4]247等。“诬”,许慎《说文解字》(以下简称《说文》)曰“加也”,段玉裁注曰:“加言者架言也,古无架字,以加为之”,“加,语相增加也”,“毁誉不以实皆曰诬也”[5]。“间”,《说文》曰“隙也”[6]248下。可见,所谓“诬”“间”,即指因惑于“第三者”不实言论而使双方产生距离、龃龉甚至矛盾冲突等。当然,有的史文表述中不直接出现“诬”“间”二字,但有“误听”[7]437、“惑左右一时之辞”[8]616等与“诬”“间”同义者,都可等而视之。“诬”“间”话语的核心要义即是将双方交往交流中的“不快”与“责任”推向君、臣之外的“第三者”。这在维护宋夏君臣纲常秩序、缓解及战后重启双方关系等都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对此,学界尚少相关探讨,因此笔者不揣浅陋,拟从宋夏交往交流的君臣纲常原则出发,在详细梳理宋夏双方在交往交流过程中所运用“诬”“间”叙事话语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化对宋夏关系实质的认识。

  一、君、臣纲常:宋夏交往交流的基本原则

  “君”,《说文》曰“尊也。从尹,发号,故从口”[6]32上,指发号施令之人。“臣”,《说文》曰“臣,牵也,事君也。象屈服之形。凡臣之属皆从臣”[6]66上。与“君天下曰天子”[9]32上相应,“卿大夫之有地者皆曰君”[10]。与“君”相应,“臣”也是多层次的,故又有“陪臣”之称。“陪臣”,《礼记·曲礼下》孔颖达疏曰,“其君已为王臣,己今又为己君之臣,故自称对王曰重臣也”[9]39上。当然,儒家在“尊君”的同时,也主张君臣之间相对自由的双向选择的角色伦理,如孔子“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11]12上。战国晚期的荀子则融合儒法传统,主张“品分君臣”,“因君因事定臣行止”,将君分为圣君、中君、暴君,臣子则根据不同的君主选择不同的行为方式[12]。西汉大儒董仲舒提出了以天地“阴阳”论君臣、父子和夫妇的“三纲”概念,用“王道之三纲,可求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的“宇宙论”来背书君尊臣卑的君臣关系,使之永恒化[13]。隋唐以后,君主专制制度进一步加强,先秦至隋代以来多层次的“君臣关系”因应统一的政治局势而逐渐走向了一元化②,政治领域中,“君”也逐渐成为皇帝、天子的专称。

  西夏王室先祖拓跋氏,在唐时就臣事大唐,获赐李姓,封节度使,成为唐末重要地方势力。太平兴国七年(982)李继捧入朝,宋太宗削藩,族弟李继迁竖起了反宋大旗,但其目标仍是要继承祖宗之业,做大宋的“不侵不叛之臣”,如太平兴国八年(983)三月李继迁就上表言道:“世泽长存,祖功未泯,人心思旧,蕃部乐推,不望通显皇朝,但假余生戎落,克遂肯构肯堂之志,常为不侵不叛之臣”。太宗不许,要李继迁与李继捧等“共列王朝”,“合念归诚”[14]39-40。经过系列抗争,李继迁终于在宋真宗至道三年(997)十二月获封定难军节度使,达到了复祖宗故地的目的。当然,李继迁在获得祖宗故地之后,又于真宗咸平五年(1002)三月大集蕃部,攻陷灵州,以图“霸王之业”,对此李继迁在次年正月徙祖宗寝庙于灵州时即有明言,曰:“西平北控河、朔,南引庆、凉,据诸路上游,扼西陲要害……我将借此为进取之资,成霸王之业,岂平夏偏隅可限哉?”[14]85引文中的“西平”即灵州,系李继迁攻陷灵州后所改。李继迁虽欲成“霸王之业”,但其在此后与宋的往来中一直都是以大宋定难军节度的身份出现的。

  咸平六年(1003)十二月李继迁在攻取河西潘罗支时中流矢而死,子德明嗣位。德明虽亦有“桀骜显逞”“大起僭端”的情况[14]110,但与宋的交往中仍谨守臣子之道。对宋夏君臣秩序构成根本挑战的是德明之子元昊。宝元元年(1038)十月元昊称帝建国,“郊坛备礼,为世祖始文本武兴法建礼仁孝皇帝,国称大夏,年号天授礼法延祚”[3]13996。宝元二年(1039)正月元昊又遣使入宋,告以称帝,并要仁宗“许以西郊之地,册为南面之君”[2]2894。这一举措,彻底打破且正面挑战了宋夏间的君臣关系,大宋朝廷再也无法漠视。宋仁宗先是劝元昊去帝号,“洗心响善”[8]616。元昊不从,宋仁宗又于六月颁诏称“赵元昊戎汉余妖,边关小种,性含虺毒,志负狼贪”,准备对元昊采取军事强硬举措[15]908。康定元年(1040)正月元昊诱宋军深入,在三川口大胜宋军。战后,元昊便趁机进行试探性的议和,仁宗诏“所上表如不亏臣礼”即让鄜延、环庆经略司受表[2]2965。元昊以战促和的目的并未达到。庆历元年(1041)正月元昊放归被执塞门寨主高延德,令于延州请和。范仲淹回书中要元昊取消帝号,依旧臣属[4]247。二月,元昊又在好水川大胜宋军。十月,在张方平借南郊推恩、“示绥怀之意”[2]3192-3194的劝谏下,仁宗于是以赦书敕边吏、通善意。庆历二年(1042)元昊通过契丹使者谕意归款,仁宗诏庞籍招纳,曰元昊苟称臣,虽仍僭号亦无害,若改称单于、可汗故大善。于是庞籍要投宋夏人李文贵去劝谕元昊。元昊乃放归王嵩,复遣李文贵以野利旺荣书议和,朝廷许和,庞籍“抑止其僭”,“往反计议”[2]3332-3333。元昊又于庆历二年(1042)九月又发起定川寨战役,以战促和,全歼宋大将葛怀敏部。庆历三年(1043)正月元昊遣使致书延州欲议和,然上书称“男邦泥定国兀卒曩霄上书父大宋皇帝”,称男而不称臣。仁宗不许,“请归更议之”[2]3343-3344。二月,朝廷派梁适去延州主持议和。四月,宋遣使答应元昊可以册封其为夏国主[3]13998。七月元昊复遣使议和,然犹“称男而不为臣,犹执前议”[2]3403。十二月,复遣使议和,被宋拒绝。无奈是月再遣使如宋乞称臣,但在答应称臣的同时,还请宋解除经济制裁,许市青盐、纳盐易茶及增岁赐,朝廷不许。庆历四年(1044)初因辽与宋达成增币协议媾和,元昊与辽朝关系逐渐恶化[16],于是又对宋妥协,五月元昊又遣使来“复称臣,号夏国主”[17]。元昊作出重大妥协,完全接受了宋此前提出的条件。宋为使西夏专意与辽对抗,免其夏腹背受敌,亦从余靖言而迅速答应册封元昊为夏国主[2]3706。十二月,宋册元昊为夏国主[3]13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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