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邦”与“秦夏”：秦统一进程的历史和观念考察

　　随着秦统一步伐的加速，本被视作“夷翟”的秦国在东方人眼里变为更凶恶的“虎狼”。①这是商鞅推行“力争”国策造成的当然后果。“力争”固然带来领土的扩充和人口的增加，但其负面作用是加速了东方各国对秦国的敌视。秦国需要削弱这种敌视，也需要协调新占领地与秦国本土的文化差异，不得不在历史经验中寻找答案。与东方对抗的同时甚至更早，秦人就有着和少数民族长期交往的历史，也积累了处理新占领区的经验教训。后来秦的统一战争既是对中原华夏旧国的统一，同样也是对少数民族的统一。重新评估此前少数民族被纳入秦国的过程，反思少数民族归附于秦时部落建制的存废与法律身份的界定，是理解秦统一时部分政策的参照。

　　不同国别、族裔的人群被纳入占领国的统治范畴内，便存在着身份上的区分和融合的问题。②与城邦时代周人的殖民过程不同，孝公以降秦对诸侯和少数民族的征服，不再以“国”“野”的区分来对待秦人和新占领地居民，而郡县制似乎也并未彻底在相关地区推行。③秦人和被征服者之间的法律身份区别，既非“国人”与“野人”，亦非“臣民”和“领民”，乃是“真”与“夏”。法律身份的差异反映出统治模式的不同。秦国并未在臣属地区推广郡县制，而是用“臣邦”之类的概念界定秦统治权的效力。新占领地实处于羁縻和郡县间的过渡阶段，这一状态被笼统称作“初郡”。

　　文献中又提及“秦夏”的概念。“夏”有“西”之义，“秦”“夏”连称，其意最初指“西方之秦”，而伴随着秦统一局面的逐渐实现，秦人更将此“夏”解释成为华夏。从“臣邦”到“秦夏”，秦在行政和思想两个方面为统一作出了准备，二者并存构成了复杂的历史图景。

　　一、“臣邦”：前郡县时代的臣属遗存

　　睡虎地秦简《法律答问》中提到了“真”与“夏”的不同，“真”“夏”之外，还有“臣邦”“外臣邦”“诸侯”的差别，显示出秦对于当时的国际环境有自己的认识。相关材料前贤讨论甚详，今仅略作引用：

　　1.“臣邦人不安其主长而欲去夏者，勿许。”可(何)谓“夏”？欲去秦属是谓“夏”176。

　　2.“真臣邦君公有罪，致耐罪以上，令赎。”可(何)谓“真”？臣邦父母产子及产它邦而是谓“真”。·可(何)谓“夏子”？臣邦177父、秦母谓殹(也)178。

　　3.“擅杀、刑、髡其后子，之。”·可(何)谓“后子”？官其男为爵后，及臣邦君长所置为后大(太)子，皆为“后子”72。

　　4.可(何)谓“赎鬼薪鋈足”……·臣邦真戎君长，爵当上造以上，有罪当赎者，其为群盗，令赎鬼薪鋈足……114。

　　5.“使者(诸)侯、外臣邦，其邦徒及伪吏不来，弗坐。”可(何)谓“邦徒”“伪使”？·徒、吏与偕使而弗为私舍人，是谓“邦徒”“伪使”180。④

　　简文提及的各种名词中，看似最好理解的就是“夏”。整理小组在简1“何谓夏”处注释此处省略了“去”字，则“去夏”就是“去秦属”之意。“夏”与“秦”是可以通约的概念。

　　由简1进而可以讨论的是“臣邦”的概念。既然与“夏”对立，人们很自然地认为“臣邦”是少数民族。简2提到的“真”和“夏”的区别更加深了这种印象。游顺钊认为“真”即是“鬒”的前身，用来形容戎狄头发稠密。⑤罗新更引用《史记·朝鲜列传》中“真番”的例子判断“真”是臣邦民众中绝无华夏血统之人。⑥将“臣邦”视作少数民族地区的观点得到了多数中国学者的支持。⑦不过有日本学者认为“臣邦”应该包含“汉族但非秦人之臣邦”或者“服从于秦的东方诸侯国”，⑧他们的意见使得“臣邦”的概念变得复杂化了。

　　“臣邦”一定包含少数民族地区。令人费解的是简3中“臣邦君长”和简4中“臣邦真戎君长”的叙述，是否表明“臣邦君长”中有些人并非“真戎”呢？

　　简1说“欲去秦属”是“去夏”。整理小组翻译“去秦属”为“离开秦的属境”。⑨“属”有“隶属”之意，并不仅仅代表存在于境内，更标识着一种主从关系。如《礼记·王制》“千里之外设方伯，五国以为属，属有长”即此之谓。“去秦属”当然包括在空间上离开秦国属境的意思，但也有不再接受秦国统属的涵义。战国时期互相臣属的例子，不只限于少数民族对华夏族的臣服，也包括汉族政权之间的臣服。比如《史记·卫康叔世家》记载卫昭公初立时(前431)，“三晋强，卫如小侯，属之”；⑩而后卫怀君三十一年(前252)，怀君于朝魏时被魏安厘王囚杀，魏国另立新卫君。卫国如同魏国的卫星国或者附庸，这种状态，是否能描述为“臣邦”呢？《秦始皇本纪》称，秦王政六年(前241)，卫国协同魏、韩等国击秦失败，秦拔卫，迫东郡，卫君角率其支属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同时《卫康叔世家》称“秦拔魏东地，秦初置东郡，更徙卫野王县，而并濮阳为东郡”。(11)据此，卫国又变成了秦的卫星国，一直到秦二世时卫国才被废除。自秦王政六年至秦二世元年(前209)三十余年间，卫国与秦国的法律关系是什么，史书并没有明确记载。

　　另外可以参考的例子是韩国。当秦统一的步伐加速，特别是《秦始皇本纪》记载秦昭襄王五十三年(前254)“韩王入朝，魏委国听令”；五十六年(前251)昭襄王卒，“韩王衰绖入吊祠，诸侯皆使其将相来吊祠，视丧事”。(12)韩国对秦国所尽的礼节，已经远远超过平等诸侯之间的义务，它与秦国之间的法律关系应该如何定义，史书也没有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