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与晚商疆域形态

作  者:

作者简介:
邹芙都,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唐英杰,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研究员。

原文出处:
历史研究

内容提要:

晚商时期“封疆”观念成熟,相对稳定的统治疆域已经形成。通过解读甲骨卜辞中“封”、“封方”蕴含的殷商疆域信息,结合传世文献及殷商考古证据,可证商代晚期作为王朝核心统治疆域的“王畿”确实存在;在商人的疆域观中,“王畿”边缘有相对明确的“封疆”。殷商时期国家形态的发展促进“广域”国家疆域的成形;商王对“王畿”与“四土”采取的不同统治模式,折射出殷商王朝“核心—边缘”两层分化的疆域形态。


期刊代号:K21
分类名称:先秦、秦汉史
复印期号:2025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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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关晚商疆域形态的讨论,有无“王畿”是争论的焦点。《周礼》载:“乃建王国焉,制其畿方千里,而封树之。”①在传统“畿服制”政治地理架构下,由王直接管辖统治的疆域被称为“王畿”,“王畿”四周有相对明确的“封疆”。然而殷商“王畿”是否存在,是颇具争议的问题,由此对殷商疆域形态的认识也存在巨大分歧。有学者认为,商代尚不是完整的领土国家,也不存在所谓的“王畿”,其国土形态是王都和一些零散分布的“点”的集合,商王直接统治范围或仅限于王都及周边的小邑、郊、鄙。②与之相对,多数学者承认商王畿的存在,认为商王朝统治着广大的疆域,并将文献所载“内服”与“王畿”有机结合,以甲骨文中与“四土”相对、表示区域范围的“商”对应殷商“王畿”。③但在文献记载层面,学者惯用的表示统治方式的“内服”概念难以直接与地理概念“王畿”等同;甲骨文中表示区域范围的“商”是否与商“王畿”地域相当,也需要更多材料佐证。④因此,要证明殷商时期存在“王畿”,还需更多的文献证据。

  林欢认为,“王畿外围地名、族名之间的关系必然与王畿内部地名存在质的区别,从卜辞辞例中找出这个地带是界说王畿区的另一个途径”。⑤换言之,若能证明“界线”存在,就可证实“王畿”的存在。传世文献载畿有四封,“封”就是王畿区与非王畿区的界线。值得注意的是,甲骨文中有“丰”与“封”字,但“丰”的读法和释义学界意见并未统一,⑥故而长期以来,相关卜辞所蕴含的晚商疆域信息并未得到有效挖掘。基于此,本文拟从“封”字表示“封界”、“封疆”的意义出发,重新释义甲骨文“丰(封)”、“丰(封)方”,讨论“封方”在殷商政治地理中的相对位置,挖掘卜辞“封”所蕴含的晚商疆域信息,尝试从“封疆”角度补证晚商已存在“王畿”,进而探讨晚商的疆域形态。

  一、“丰”、“丰方”与商人的封疆观

  甲骨文“丰方”主要见于师组、黄组以及村中村南系的历组、无名组的战争刻辞,可与方位词、数词搭配,组成“方位/数字+丰+方”的形式,如“南丰方”(《合》20576正,师组类)、“丰方”(《屯南》2279,无名)、“二丰方”(《合》36243,黄类)、“三丰方”(《合》36530、《合》36529,黄类)、“四丰方”(《合》36528,黄类)等。⑦此外,卜辞中有“丰伯”,如“三丰伯”(《合》32287,历二)。⑧上述“丰”,学界多读作“邦”或“封”,对应的解释有“邦国说”、“封国说”、“封疆说”等。

  (一)邦国说

  古文字“邦”、“封”均从“丰”得声,不少学者将甲骨文“丰”读为“邦”。陈梦家认为“邦方”是商人对外服方国的基本称呼,“邦方”的君长称“方白”、“邦白”,为“邦方白”之省。⑨李学勤认为,卜辞中方国称“方”或“邦”,有时合并称“邦方”,如“四邦方”即四个方国的合称;方国之君称“方伯”,或称“邦伯”,如“三邦伯”。⑩黄天树认为,“邦”、“方”同义连用,“邦方”即“方国”。(11)姚孝遂、肖丁认为,“丰”即“邦”之初形,卜辞“邦方”应是泛称,即卜辞所谓“多方”。(12)丁骕认为“邦方”为当时的异族部落邦国。(13)陈秉新、李立芳认为封假为邦,“四邦方”指四个方国。(14)宋镇豪认为甲骨文中“一邦”、“二邦方”、“三邦方”、“四邦方”、“南邦方”、“多方”等邦方敌国,基本分布在“四至”范围,有的还跨入商国“四土”之内。(15)部分研究殷商历史地理的学者也倾向于读为“邦”。(16)近年一些新出甲骨文工具书亦采用“邦”的释读。(17)

  (二)封国说

  一些学者释甲骨文“丰”为“封”,将其与后世的封建制联系,解释“封方”为“封国”。李雪山认为,“封方”指商王分封的方国,“东封”即“东封方”的简称,指分封于东方的封国,“南封方”指分封于南方的封国,二封方、三封方、四封方指商王直接统治区域以外“四土”、“四方”的封国。(18)李忠林认为甲骨文“封”的基本词义是引申后的动词“分封”,多用作“……封方”,指受封之方。(19)本文认为,商代有无封建诸侯的制度姑且不论,单就卜辞所示,“丰方”皆为商之敌方,是商王讨伐的对象,如敦丰方(《屯南》2279,无名)、征二丰方(《辑佚》(20)0685,黄类)、征三丰方(《合》36530,黄类)、戕(21)戋四丰方(《合》36528,黄类)等,因此“丰方”不大可能是商朝的封国,“封国说”难以成立。

  (三)封疆说

  “封疆说”基于文献中“封”训为“封界”、“封疆”,但在“数字/方位+丰+方”的组合及其具体内涵的解读上,各家意见不一。其一,以“数字+封”为固定词组。陈邦怀认为,“卜辞中有一封、二封、三封、四封之文,稽其上下辞谊,与地名相若而非地名,散氏盘亦有一封、二封、三封之文……皆某地之封疆,卜辞之二封、三封、四封亦犹是例”。(22)李民亦持类似观点。(23)刘钊认为,殷在四至皆设有封树或封土,卜辞的“南封”即南方的封树或封土,卜辞“二封方”、“三封方”、“四封方”分别指临近二至、三至、四至的方国。(24)其二,以“数字+封方”为固定词组。沈建华认为,“封方”与商人封疆土地有关,是商人在王畿之外被册封的疆域,由王畿向四周延伸,“二封方”、“三封方”、“四封方”表示不同等级的区域。(25)此外,一些学者亦提到“封”表示封疆,但未作具体阐释。如李孝定认为“丰”为“封”之初文,卜辞“二封方”、“南封方”等的“封”,皆当释为封疆之“封”。(26)屈万里认为“南封”即南境,“南封方”即南境之国。(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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