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赵景深(1902-1985)是20世纪卓有成就的学术巨擘，1984年5月，他写作了《最早的京剧总集〈醉白集〉》(下称《赵文》)，指出民国八年(1919)苕溪灌花叟主裱订的《醉白集》所收部分京剧剧本刊刻于清同治八年(1869)，比光绪六年(1880)李世忠编选的《梨园集成》要早11年，因此《醉白集》是最早的京剧选本。①该文在赵景深去世一年后分别刊载于《戏曲论丛》(下称《论丛》)和《江西戏曲志资料》(下称《资料》)上，然而作为赵景深戏曲史研究的最后一篇文章，诸多关于他的纪念文集或专门探讨他戏曲研究的论文，几无提及。鲜有的关于《醉白集》的词条编写大都前后因袭、相互矛盾。那么《醉白集》是最早的京剧选本吗？它的本来面貌如何？赵景深关于《醉白集》的研究存在哪些问题值得继续探讨？以及如何看待以《醉白集》为代表的早期京剧选本的戏曲史学价值？这些即是本文研究的重点。 一、《醉白集》的来龙去脉与册数问题 1984年5月3日，《赵文》完成写作，论述如下： 最早的京剧总集是光绪六年(1880)李世忠编的《梨园集成》十八卷，共收京剧四十七出。但最近我买到一部《醉白集》，虽是灌花叟主在民国八年(1919)裱订，他却保存了同治年间的木刻本。这部书共有六十册，其中四十册分为元、亨、利、贞每函十册，另二十册较小，分为乾坤二函……我这里只先谈四册木刻本(笔者按：含抄本)，首页都注明是“江西抄本”，这四册木刻本都是嘉兴聚宝堂翻刻的。前前些天朱建明与流沙偕来，我将这四本书的目录给他们看。可见京剧至少曾流行到江西，再由江西倒流到杭州和嘉兴来……灌花叟主这本书是亨集第五册。下面还收了《斩姚期》和《上天台》(即《打金砖》)，却真是抄本，这大约也是从江西班抄本取来的。《上天台》最后写明是“同治八年新刻打金砖真本终”。同治八年即公元1869年，比《梨园集成》要早十一年。② 这段论述的问题主要有二： 一是《醉白集》的来龙去脉问题。文章称《醉白集》是作者最近买到的，至于何时何处所买并未说明。其后却有回忆性文章称《醉白集》是1984年4月赵景深从民间买到，并对赵景深将《醉白集》短文奉赠给流沙进行说明。③这既暗合了《赵文》“朱建明与流沙偕来”讨论《醉白集》的记录，也解释了为何《赵文》同时刊载于《论丛》和《资料》上。但是1976年7月30日的赵景深日记却载“吴新雷来，……我将谭正璧给我的《醉白集》给他欣赏。”④7月日记主要记载了围绕《醉白集》与吴新雷通信，探讨京剧、徽剧与江西、浙江的关系。因此关于《醉白集》的来源，应如日记所载——早在1976年7月或更早之前，赵景深就已从谭正璧处获得了《醉白集》，并开始探讨相关京剧剧本在安徽、江西、浙江等地流播的问题。至于《赵文》的写作与发表则是后来的事情。 厘清来龙问题后，还需关注《醉白集》的去脉问题。《资料》版文末说：“我这短文写得比较匆促，好多地方都没有细查，例如，与今传本京剧核对等事。我将这四本书借给朱建明，就请朱建明补写了。”⑤然而此事并无后续。赵景深辞世后，《醉白集》捐赠给了复旦大学图书馆。我们在此探讨《醉白集》的来龙去脉，并非只是考镜源流以便今后的研究者查阅该书，更为重要的是需关注到《醉白集》在此过程中发生的诸多变化，而最为关键的就是它的册数问题。 二是《醉白集》的册数问题。有关《醉白集》的册数存有三种不同说法：一是《赵文》所载六十册分为乾坤二函。二是《赵景深先生赠书目录中文线装书部分》(下称《目录》)记载“一百四十五种……四十四册存一百三十二种”。⑥《目录》并未说明原书册数，却认为原书收剧145种，未知何据。而“四十四册存一百三十二种”则是馆藏入库信息。三是《中国戏曲志·上海卷》(下称《上海卷》)记载“全书……三十二本，装成四套”。⑦ 值得追问的是，为何赵景深最初提出的60册说法没有得到完全认可？从60册到44册再到32册的变化，究竟是何原因？或者说到底哪一种说法更接近《醉白集》本来面貌？我们先来看一下《醉白集》序文的说法。复旦大学图书馆现藏《醉白集》5函44册(下称馆藏本)，其中第1函第1册前有序文一篇： 或问于余曰，苕溪灌花叟集成《醉白集》戏剧四十八齣，编成是书，详载忠臣孝子、文人武将，并节妇烈女，俱在情理之中，非比稗官野史可同日而语也。是编虽京词调，实得纲鉴发明之旨。酒后茶余阅之，使历代忠孝节义、雪月风花，如在目前。本主人故不惜工资裱订成书十六本，粧成贰套；现已工竣，并不朽云。灌花叟主识。 序文记载灌花叟主于民国八年重修裱订的《醉白集》共有2套16册，而这16册就是《赵文》指出的乾坤2函。但是矛盾在于《赵文》认为乾坤2函共有20册，另有40册分别在元亨利贞4函中。然而序文所说的2套16册信息与以上三种说法中的任何一种都不相符。事实上，馆藏本的册数确实与《目录》所载入库信息一致，现存44册分作5函：第1函为乾集8册，第2函有坤集8册。且这两函的乾坤2集16册既符合序文“裱订成书十六本，粧成贰套”的信息，也符合《赵文》乾坤2函版本尺寸略小的描述。唯一的问题是，相比《赵文》20册之说少了4册。而在馆藏本第2函中，除了坤集8册外，另有2册版本尺寸略大，封面分别题作“卷三回”与“卷四回”。我们认为，在这之前应该还有“卷一回”和“卷二回”两册，但丢失了。第3函8册，尺寸与第2函最后2册略大的一致，每册封面从“卷五同”至“卷十二回”连续编号。其中卷九回封面题“民国八年重修醉白集戏剧亨集”，对应了《赵文》元亨利贞之说。第4函9册，每册封面编号从“卷十三回”至“卷念(廿)三回”，中间缺了卷十五与十七回，且卷十八回版本尺寸略小，与乾坤两集一致。第5函9册，每册封面从“卷念(廿)四回”至“卷叁拾贰回”连续编号。其中卷二十五回封面题“民国八年重修醉白集戏剧贞集”，再次对应元亨利贞之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