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先舒(1620-1688),字稚黄,后更名骙,字驰皇。仁和(今浙江杭州)人。明末诸生。少时师事陈子龙,后又从刘宗周讲学。工诗文,精音韵。与陆圻、沈谦、张丹、孙治、吴百朋、陈廷会、虞黄昊、柴绍炳、丁澎等并称“西泠十子”,又与毛际可、毛奇龄齐名,时称“浙中三毛,文中三豪”。著有《思古堂集》《匡林》《蕊云集》《格物问答》《圣学真语》《诗辨坻》《南曲正韵》《填词名解》《南曲入声客问》等。毛先舒精通音韵,尤其对南曲的曲韵有很深的研究,除著有《南曲正韵》外,尚有《声韵丛说》《韵学通指》《韵问》《南曲入声客问》等韵学论著。 一、曲韵正音论 我国地域辽阔,东西南北中,各地都有不同的语音,如南北朝颜之推《颜氏家训·音辞篇》曰:“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举而切诣,失在浮浅,其辞多鄙俗。北方山川深厚,其音沉浊而鈋钝,得其质直,其辞多古语。”[1]明朱权《琼林雅音序》也谓:南方如“吴越、闽广、荆湖、溪洞之地,皆有乡谈。谓之彝语,谓之鴂舌,非译不通”,而“北方无乡谈,……其言无入声,以入声为三声之用”。[2]那么在各种不同的语音中,哪一种语音是“正音”,可以作为曲韵的标准音呢? 自元代周德清作《中原音韵》,以北方的中原音为天下之“正音”,并将其定为北曲曲韵的标准音后,曲坛上便出现了两种不同的意见。一种主张将中原音定为“正音”,作为南北曲韵共同的标准音,如明代魏良辅改革南戏昆山腔时就把周德清《中原音韵》所制定的中原音作为南曲曲韵的标准语音,来规范南曲曲韵的语音,他在《南词引正》中指出:“《中州韵》词意高古,音韵精绝,诸词之纲领。”[3]527再如明代吴江派戏曲理论家沈璟认为“词曲之于《中州韵》,尤方圆之必资规矩”,“是以作南词者,从来俱借押北韵,初不谓句中字面,并应遵仿《中州》也”。[4]653他编撰的《南词韵选》虽是南曲韵谱,但他在卷首的《凡例》中表明:“是编以《中原音韵》为主。”[5]又如明沈自晋的《南词新谱·凡例》也云:“夫曲,有不奉《中原》为指南者哉!”[6]而另一种意见则认为中原音是北方语音,非“正音”。如明徐渭在《南词叙录》中指出:“周德清区区详订,不过为胡人传谱,乃曰‘中原音韵’,夏虫、井蛙之见耳!”[7]484明王骥德也认为,周德清《中原音韵》所定的中原音是北方音,为作北曲而设,“今为南曲,则益有不可从者,盖南曲自有南方之音,从其地也”[8]70,“古四方之音不同,而为声也异,于是有秦声,有赵曲,有燕歌,有吴歈,有越唱,有楚调,有蜀音,有蔡讴。在南曲,则但当以吴音为正”[8]73。 毛先舒在总结前人有关曲韵“正音”的不同意见后,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认为,曲韵的“正音”不能以地域来确定,应根据语音本身的自然规律来确定。如曰: 盖所谓正音者,以理而不以地,所谓适用者,以时而不以耳,能精韵理,虽偏方僻壤之士,可与知微,故神珙出于西域,而字母、等韵,中国至今不之废。苟于此无所窥者,虽产中州最中之地,亦茫然也。此所谓以理不以地者也。[9]440 在韵学史上,即使是偏方僻壤之士,只要他精通韵理,其所制韵,就能成为“正音”,如来自西域的神珙,由于精通韵理,故他所作的《韵镜》,成为“正音”,字母、等韵,是全中国人读字识字的主要工具,“至今不之废”。反之,如果不通韵理,其所制韵,即使是产自“中州最中之地”,也不能成为“正音”,通行全国。 有人以为北方文人学士比南方多,故语音也应以北方语音为“正音”,而以南方语音为“偏音”。毛先舒认为,这也不能成为以地域划分“正音”的理由。如曰: 承云:古圣贤多在北,故北音多正,而南多讹。仆又窃疑之。夫东、西、南、北,各有土音,折而衷之,乃称定韵。古临文则文,士亦能操韵,而常语即圣哲亦未能违俗,况至今日,迢递千载,即有神禹之声律,身度土音,岂复协之?如以文辞,则南人亦未必便隔。《楚童谣》:“楚王过江得萍实,大如斗,赤如日,剖而食之甜如蜜。”载于《家语》。《吴申叔仪歌》:“佩玉蕊兮,余无所击之;旨酒一盛兮,余与褐之父睨之。”录于《左传》,岂侏

也?《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与《诗》“泛彼柏舟,亦泛其流”,又何殊也?且即以北方土音论之,地亦遥已。燕、秦、鲁、宋列国悬隔,其土音岂不甚殊?倘有其是,必有其非,则南土音纵有其非,岂无其是?又若《公羊》,齐人亦北方也,而呼“得”为“登”,呼“浑”为“踊”,载诸经传,显睹其乖,乃云北皆正声,南尽鴃舌,此虑未然者二也。[10]718 毛先舒认为,若是以地域而定“正音”,那东、西、南、北,皆是土音,不是“正音”,只有融合了各地的土音,“折而衷之”,在此基础上制定的韵,乃称定韵,即是“正音”。而作为文人必定懂得韵律,“亦能操韵”,故他们在临文著书时,必定会采用“正音”。况且从各地的土音来说,随着时代和环境的变迁,也会发生变化,并不一定只是局限于一地,如南方的《楚童谣》和《吴申叔仪歌》分别载录于北方圣贤所作的《家语》和《左传》中,《越人歌》中的诗句与《诗·柏舟》篇中的诗句相同。又如《公羊传》中作为北方人的齐人,说的却是南方的土音,呼“得”为“登”,呼“浑”为“踊”。可见,《楚童谣》《吴申叔仪歌》中这些原是南方的土音,后来也流传到了北方,北方的“圣哲亦未能违俗”,也用于临文著书,而且载诸经典,传之后世,这样也就不是土音了。同样,“以文辞,则南人亦未必便隔”,即南方的文人学士与北方的文人学士一样,也能采用“正音”临文著书,并没有地域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