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冯·维斯曼是德国最为知名的非洲殖民者之一。他在1889年镇压了德国最大的海外殖民地——德属东非的起义，由此被后世称为“德国最伟大的非洲人”，成为德国殖民扩张的重要象征。①德国曾在本土的巴特劳特贝格市与德属东非的达累斯萨拉姆(今坦桑尼亚)分别为其设立了两座雕像，以纪念这位“殖民英雄”。百年间，这两座纪念碑见证了德国殖民历史认知的变迁，维斯曼历史形象的变化集中体现出殖民观念的演变与德国国际地位、政治文化、身份认同的变迁紧密交织。 近年来，殖民纪念碑引发学界关注，与殖民主义在德国历史中的意义被重新发掘不无关系。殖民时期的重要性长期以来在德国史研究中被低估，其关注度与德国的殖民参与度及殖民问题对德国社会的影响并不相称。事实上，尽管德意志帝国的殖民统治在一战后戛然而止，德国的霸权幻想并没有就此终结，殖民历史对德国政治与社会的影响也远远超出了1919年。20世纪90年代以来，随着后殖民主义研究、记忆研究的兴起与全球化进程的推进，德国殖民史和殖民认知逐渐受到国外学界关注。②维斯曼纪念碑作为德国殖民文化的重要载体也获得了更多研究。既有的著作主要是通览性的介绍，缺乏与历史背景的关联。专题性研究则主要从联邦德国民主改革的视角切入，重点关注“68运动”时期的推倒雕像运动。③对于纪念碑的遭遇所体现的殖民认知变化及其历史脉络、动力机制与精神内核缺乏深入分析。国内学界对德国殖民历史认知的研究仍然相对有限。在德国历史观与记忆研究领域，学者们主要关注的是纳粹反思文化，尤其是犹太人大屠杀反思。④本文综合运用传记、报刊与档案资料，以维斯曼纪念碑的存废为线索，梳理20世纪维斯曼历史形象的演变和德国殖民历史认知与反思的历程，力图理解和把握二战后德国殖民历史反思迟滞的根源。 一、德意志帝国殖民扩张与维斯曼纪念碑的建立 19世纪中后期，欧洲殖民国家掀起了瓜分非洲的狂潮。统一后的德国经济与军事实力迅速提升，积极加入了争夺殖民地的行列。早期德国殖民地主要由殖民公司建立并运营，柏林西非会议后正式获得帝国政府的承认与保护。⑤至1885年年底，德意志帝国已经将德属西非(今多哥、喀麦隆)、德属西南非(今纳米比亚)与德属东非(今坦桑尼亚、卢旺达、布隆迪)纳入“保护国”之列，并持续向非洲中部地区延伸，跃升为不容忽视的非洲殖民竞争者之一。在殖民统治的奠基阶段，德国争雄世界的野心造就了一大批非洲探险家与殖民者，赫尔曼·冯·维斯曼便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位。 维斯曼1853年出生于奥得河畔的法兰克福。他于1871年进入军校学习，1874年已经晋升为中尉。1879年维斯曼结识了非洲探险家保罗·伯格(Paul Pogge)，由此开启了他的非洲探险与殖民生涯。⑥1880年起，维斯曼先后应德国和比利时之邀，多次带队前往非洲考察。如同这一时期大多数的非洲探险活动，维斯曼的队伍事实上承担着沿途建立殖民据点的任务：德比两国希望尽早探查当时尚未被瓜分的刚果河流域，向非洲中部拓宽殖民地。探险队伍带着步枪与大炮，以武力手段镇压当地人的反抗，迫使非洲人屈服于殖民统治。军人出身的维斯曼在行进途中展现出突出的指挥才干，在多次暴力冲突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在一众德国殖民探险家中逐渐崭露头角。⑦ 1888年，德国东非公司与桑给巴尔苏丹国签订协议，租借桑给巴尔岛对岸沿海地区50年，引起了当地人的大规模抗议。在德国此次事件被称为“阿拉伯叛乱”(Araberaufstand)，时人认为德国的到来干扰了阿拉伯人从奴隶贸易中获利，阿拉伯人由此心怀不满是“叛乱”的主要诱因。⑧当时德国的东非殖民地初创，同时面临着当地人民的顽强抵抗与其他欧洲殖民国家的虎视眈眈。如果不能顺利镇压起义，德国将失去最大的非洲殖民地，在非洲和欧洲的威信都将被摧毁。在此局面下，德国政府决定支援殖民公司，派遣指挥官在非洲本土招募雇佣兵镇压反抗运动。⑨既熟悉非洲又有作战经验的维斯曼成为德国政府的首选。1889年4月，帝国专员维斯曼被派遣至北非招募士兵、组建部队，随即投入东非战场。⑩在巨大的火力差距下，“叛乱”很快得到镇压，当年起义领袖阿布希里(Abushiri ibn Salim)被绞死，次年剩余起义部队投降。维斯曼部队大获全胜，挽救了德国在东非的殖民统治。此后，他在1891年被任命为德属东非顾问，1895年升任总督，但因身体原因不到一年便卸任。在职期间维斯曼继续巩固德国在东非的统治，并进一步向内陆殖民。(11) 维斯曼在非洲的探险与殖民活动帮助德国在东非建立并巩固了殖民统治。他不仅在德国殖民者群体内声名大噪，而且成为广为人知的“殖民英雄”，1890年回国时受到了民众的夹道欢迎。(12)维斯曼去世后，他的殖民同僚在1906年为他出版了一部名为《德国最伟大的非洲人》的传记，竭力彰显维斯曼对德国非洲殖民统治以及对非洲“文明进步”的双重“贡献”之大。该书一经开售便大受欢迎，次年2月发行了第二版，1914年发行第五版。德国大众对维斯曼等“殖民英雄”的热捧集中体现出这一时期德国社会的殖民认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