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话语是思想的表达，建构话语体系是中国共产党推动理论创新、发挥制度优越性和彰显理论自信的重要途径。中国共产党的路线、方针、政策都要通过相应的话语体系予以表达阐述，进而以高度的话语主导和话语认同转化为党、国家、人民的统一意志和行动。作为重要政治话语，现代化是党领导国家建设的核心议题，党的领导彰显了中西现代化在话语呈现上的本质区别。“我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现代化?怎样才能实现现代化?面对这一系列的现代化之问，政党作为引领和推动现代化进程的重要力量，有责任作出回答。”①中国共产党在百余年奋斗中领导人民走出了一条自主选择的现代化道路，科学回答了现代化在中国的具体实现形式，在独立自主的探索中持续推动现代化话语体系的丰富发展，并从本土叙事逐渐转向世界话语。 话语分析是理解现代化的重要视角。理解中国共产党在中国现代化话语体系建构中的重要地位与独特功能有助于推动中国政治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立。当前学界围绕中国共产党现代化话语体系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从历史维度探讨中国共产党建构现代化话语体系的宏观脉络与阶段特征。相关研究将党的现代化话语体系置于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理论创新的历史语境，突出不同时期现代化话语体系的构建轨迹和阶段性主题②。二是探析中国共产党领导人对于中国现代化问题的系统阐释与话语建构。有学者认为，毛泽东率先实现对现代化从历史自觉、实践自觉到话语自觉的转型，形成了建构现代化话语的基本方法③。有学者认为，邓小平进一步回答了中国共产党关于现代化的目标步骤、本质特征、根本原则等重大问题，建构起中国式现代化话语体系的初步框架④。三是从概念史和文本分析的路径探讨中国共产党关于现代化的话语源流与创新演变。有学者认为，现代化话语在党的文献中呈现出历史表述、概念层次以及语义用法上的差异⑤。有学者认为，中国共产党对现代化概念的阐释也是建构话语体系和塑造话语认同的过程，透视出中国现代化的独特政治意涵⑥。 总体而言，已有研究从思想脉络和概念体系上增进了对中国共产党现代化话语体系的学理认知，为后续研究奠定了良好基础，但对于中国共产党在现代化话语体系建构中的主体地位和主导作用的研究仍有待拓展深化。“政党是现代化最有效的能动主体”⑦，中国共产党作为领导中国现代化的核心力量，如何建构起具有中国特色和政党风格的现代化话语体系，是关乎现代化实践与理论创新的核心问题。本文基于长时段的历史变迁和政党中心主义的分析视角，概括梳理中国共产党现代化话语的动态演进与发展逻辑，系统阐释中国共产党建构现代化话语体系的学理特质与历史贡献，有助于推动中国现代化话语体系与理论体系的创新发展。 二、中国共产党对现代化话语体系建构的历史演进 一个国家现代化道路的展开方式与实践进程取决于特定民族本身的社会条件和具体的历史环境。19世纪中叶工业革命驱动着西方资本主义新一轮的世界性殖民扩张，1840年鸦片战争彻底中断了中国传统自足的社会结构及发展体系，清王朝在内外危机中被迫卷入世界现代化的发展潮流。从御侮自强到变法图强再到革命救国，中国近代早期现代化诉求与实践始终未能摆脱对西方模式的简单移植，未能形成整合国家内部力量和突破旧有社会结构的领导主体，其实质仍是对西方现代化冲击的被动性回应，客观上没有脱离西方现代化话语体系的理论框架。中国共产党在现代化的“总体性危机”中孕育而生，党的创建宣示了一条无产阶级政党领导国家现代化的全新方案。此后百余年，中国共产党人坚持以唯物史观分析把握国情，主动认知和自主探索本土的现代化问题，逐步领导中国人民走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现代化道路，围绕“什么是现代化，怎样实现现代化”提出了一系列新概念、新命题和新理论，在对现代化的战略目标、系统布局、步骤规划和发展动力的多维表达中建构现代化的话语叙事。 (一)从“工业国”到“现代化强国”的目标话语 国家权力式微和国家能力低下是阻碍中国早期现代化进程的重要因素。帝国主义侵略导致的主权危机使国人逐渐意识到，成为独立自强的现代国家是推动现代化的前提条件，以国家再造引领民族复兴的实践逻辑构成近代中国现代化的路径。但长期的政治衰退使现代化难以步入正轨，从洋务运动到辛亥革命的现代化尝试始终未能完成现代国家体制转型的历史重任。中国共产党作为现代化的推动者延续了近代以来救亡图存、振兴中华的话语叙事以及国家重建的现代化目标，沿着救国、兴国、富国、强国的奋斗逻辑领导中国人民展开了现代化建设的百年求索。 建党初期围绕现代化国家建设问题，中国共产党人在唯物史观指导下明确了“以工业立国”的基本战略。1923年，恽代英在《中国可以不工业化乎?》一文指出“中国亦必化为工业国然后乃可以自存”⑧，批驳了思想界关于“以农立国”的现代化方略。这一思想论争的实质是对变革社会制度和选择国家道路的直观呈现。面对贫困落后、饱受压迫的局面，中国共产党基于向工业国迈进的目标确立起现代化强国建设的早期话语。由农业国向工业国的战略转型是实现国家富强、民族振兴的基础环节。全面抗战时期，针对“中国向何处去”的问题，毛泽东在中共七大上明确了党的革命目标即“使中国由农业国变为工业国”“建立一个新民主主义的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富强的中国”⑨。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为党领导现代化建设创造了国家统一和民族独立的政治条件，向先进工业国的转型目标成为亟待完成的现实任务，党在领导国民经济恢复重建基础上推进国家现代化建设，致力于“建设成为一个工业化的具有高度现代文化程度的伟大的国家”⑩。1953年毛泽东就过渡时期总路线首次作出完整表述，即“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逐步实现国家的社会主义工业化，并逐步实现国家对农业、对手工业和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11)正式明确了党在过渡时期将社会主义建设与改造并举的任务目标。1956年党的八大指出党在目前的任务是“实现国家的社会主义工业化，把我国建成为一个社会主义的工业强国”(12)。1964年周恩来在第三届全国人大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强国目标(13)，国家现代化目标逐渐在工业国转型基础上形成更为系统的话语概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