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网络社交圈层化是网络社会分层的新表现，因爱好追星而聚集的“饭圈”青年正是在此背景下形成、发展、壮大的一类特殊群体。“饭圈”是基于对偶像明星的喜爱、崇拜而聚集形成的粉丝共同体，是区隔性、封闭性、排他性较强的利益团体。近年来，“饭圈”青年呈现出鲜明的两极分化状态：一方面，她们热爱祖国、热衷公益，受到主流媒体的褒奖与主流文化的青睐；另一方面，她们丧失道德底线、挑战公序良俗，受到社会各界的讨伐与贬斥，其复杂的生存样态引发了广泛关注。究其根本，这是社会分层理论的底层逻辑在青年网络亚文化群体中的展现。 在古典社会分层理论中，马克思、韦伯等人强调经济、社会、政治等客观因素在社会分层中的决定性作用，并强调阶级的对抗、冲突与矛盾。①在现代社会分层理论研究中，出现了功能理论逐渐取代冲突理论的倾向，主张功能主义的学者们认为社会分层并非仅仅意味着消极的冲突，而是关注“价值观念”等主观因素在社会分层中的重要作用。②随着现实社会冲突与矛盾的加剧，功能主义被批判为具有合理化社会不平等制度、掩盖社会冲突的实质。于是，新马克思主义和新韦伯主义的社会分层理论应运而生，他们都对传统社会分层理论进行了修正和发展，加强了对于阶级冲突和功能主义的多元社会分层标准的深入探究。③布尔迪厄作为当代社会分层理论的代表人物，汲取了古典社会分层理论和现代社会分层理论之精华，突破了社会学研究中长期存在的主观主义与客观主义、能动与结构之间的二元对立，提出了影响深远的文化分层理论。布尔迪厄承认不同社会阶层存在经济方面的差异，但经济等客观指标并不是社会分层的唯一标准，在分析社会分层原因时既要关注客观存在的维度，又要注重主观建构的维度。他着重强调，主观建构的“惯习”和“品味”等社会文化因素是区分社会层级的重要依据。④布尔迪厄文化分层理论对于剖析“饭圈”青年的生存样态具有重要借鉴价值。 随着当今网络技术与社交平台的飞速发展，网络社会的“数字化生存”成为当代的主要生活方式，网络“新差序格局”逐渐形成。人们逐渐摆脱了传统血缘、地缘、业缘的限制，社会结构也由“熟人社会”向“生人社会”转型，兴趣、情感、文化等“趣缘”成为网络社会人际关系亲疏的决定性因素。“与以往阶层矛盾不同的是，当代阶层冲突的呈现平台和方式主要集中在网络上”，涉及主体也从现实阶层转化为网络阶层，⑤出现了数字贫困社群、数字中产社群、数字富裕社群和数字精英社群等不同的网络社会层次，⑥网络应用能力、网络话语权力、网络文化兴趣等成为影响网络社会分层的重要因素。⑦网络阶层的分化不仅体现在不同网络圈层之间，也存在于同一网络圈层之中。“饭圈”青年正是在新格局下因追星这一共同兴趣爱好聚集而成的网络圈子，她们因拥有较高的网络应用能力和网络文化资本而在网络社会分层角逐中居于优势地位，同时也在圈内与圈外不同的文化场域出现了权力斗争，这一现象有效地印证了布尔迪厄文化分层理论中关于文化品味、文化资本与文化场域的论述。 目前，学界对“饭圈”青年的研究已较为丰富，有学者认为，“饭圈”青年的文化认同呈现“圈层化”的趋势，根据不同兴趣爱好分化成不同的社会网络圈层，“人以圈居”成为典型网络社会现象。“饭圈”青年在维护偶像的追星活动中不断突破娱乐界限、实施社会动员、介入公共领域，生产的粉丝文化已经从小众文化逐步融入主流文化。⑧也有学者提出，“饭圈”青年的正面行为增强了青年群体的主体性、促进了亚文化与主流文化的协商对话、推进了高效协作的社会治理进程；⑨与此同时，“饭圈”青年的偏执偶像崇拜、荒诞追星思维以及嚣张“撕黑氛围”、暴戾群体心态等容易传播错误社会思潮、消解主流意识形态。 学界对“饭圈”青年的研究还存在以下不足：第一，研究大多停留在探讨“饭圈”青年的群体表现与特征，却忽略了从网络社会变迁与网络文化分层的角度分析“饭圈”青年发展壮大的理论根源与现实境遇，鲜有学者基于网络社交圈层化的表象追溯社会分层理论的依据与其在青年网络文化中的现实适用性。第二，研究偏于关注“饭圈”青年的负面思想行为，未对其正面思想行为予以足够关注，也未对其在网络社会分层中居于优势地位的根源进行学理剖析。第三，研究大多注重“饭圈”青年与其他网络圈层的对话与冲突，对“饭圈”青年内部场域的阶层分化与权力斗争的研究则比较匮乏。 针对当前研究状态，本文主要探讨三个方面内容。第一，基于社会分层理论在网络社会发展中的更新与变化，运用布尔迪厄的文化分层理论框架探究“饭圈”青年的生存样态与分层现状，深化网络青年的文化分层现象的学理阐释。第二，客观评价“饭圈”的两面现实表现，不仅全面分析其生存困境的表现与根源，而且聚焦“饭圈”青年多元的文化资本，深入剖析其在网络社会分层中的生存优势。第三，全面衡量“饭圈”青年身处的“圈外”与“圈内”多重场域，从圈内、圈际与圈外三维视角分析“饭圈”青年在网络社会中的分化与斗争。本文的研究有助于在网络社交圈层化背景下深化对社会分层理论的认识理解与扬弃发展，有利于加强对“饭圈”青年引导教育的科学性与针对性，提升新时代数字社群治理、网络文化建设的前瞻性与有效性。 二、文化分层理论视角下“饭圈”青年的生存现状 布尔迪厄在社会文化分层理论中构建了一个由三个维度所组成的社会空间：第一个维度是资本总量，第二个维度是资本结构，第三个维度是由社会空间过去的和潜在的轨迹表现的这两个属性在时间中的变化。⑩这三个维度是衡量社会文化分层的重要指标，在“饭圈”中表现为资本占有总量、阶级部门分化和阶级变化轨迹，也是描摹“饭圈”青年生存现状的重要尺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