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恩德文化历史演变的基本趋势

作  者:

作者简介:
杨春时,男,厦门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美学、文艺学、中国现代文学思潮及中国文化思想史研究(福建 厦门 361005)。

原文出处:
中原文化研究

内容提要:

中国文化是恩德文化,就是以施恩—报恩责任规定人际关系和天人关系的文化。春秋战国时期是后宗法皇权士绅社会形成的早期阶段,也是恩德文化的发生、建构阶段。在这个阶段,宗法封建贵族社会向后宗法皇权士绅社会转化,君主、士阶层与家族三种势力的关系,还处于一种动态平衡状态,君主的主导性还不突出,士有相对独立性,家族也有相对独立性,而君主要依靠士阶层,国家也要依靠家族,因此恩德文化的建构就强调施恩与报恩的平衡、爱与控制的平衡,以及私恩与公义的平衡等。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是传统社会的中期阶段,也是恩德文化的确立、稳固阶段。这个阶段的君主、家族、士之间基本处于动态平衡状态,而在这个基础上形成的恩德文化也相对稳固,施恩方对报恩方的控制虽然有所增强,但也受到了限制;同时私思与公义的矛盾已经显现,但没有发生明显对抗。宋、元、明、清是后期的后宗法皇权士绅社会,其恩德文化的平衡被打破,施恩与报恩关系偏向报恩责任,控制性得到强化。此时的恩德文化也发生了私恩与公义的冲突,私恩被限制,公义压倒了私恩,从而在公私关系、义利关系、理欲关系和家国关系中向公、义、理和国倾斜。


期刊代号:G0
分类名称:文化研究
复印期号:2025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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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察中国文化历史演变的基本规律,首先要明确中国文化的性质。关于中国文化的性质,学界有一个共识,就是中国文化具有伦理本位结构,即中国文化把各种文化形态,包括宗教、哲学、政治、法律、科学等都伦理化了,伦理规则控制了整个社会生活。那么这个伦理体系的性质就成为决定中国文化性质的关键所在。笔者认为,这个伦理体系的核心就是恩德,因此中国文化是恩德文化。所谓恩德文化,就是以施恩—报恩责任规定人际关系和天人关系(包括神与人的关系、自然与人的关系)的文化。在家族、社会、国家领域,管理者与被管理者之间具有施恩—报恩关系,即管理者施恩于被管理者,从而拥有了管理权力的合法性;被管理者受恩于管理者,要报恩于管理者,从而负有了服从管理的责任。这样,通过加诸不同身份的施恩—报恩责任,就构成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德妇贤”的家庭伦理、“敬老扶幼、尊上恤下、邻里互助”的社会伦理、“君明臣忠、官良民顺”的政治伦理,从而建立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伦理秩序。在天人关系上,是天施恩于人,天主宰人;人报恩于天,人敬天顺天。中国恩德文化自春秋战国时期形成,延续了两千余年。但它并不是停滞不变的,而是发生了重大的历史变迁。本文的目地就是探讨中国恩德文化历史演变的基本趋势。

  一、恩德文化历史演变的根据

  恩德文化的历史演变,自有其原因,从文化的社会基础方面说,是后宗法皇权士绅社会的变化推动的;从文化的自身方面说,是恩德文化的内在矛盾引发的。考察内外两方面的动因,就揭示了恩德文化历史演变的基本趋势。

  一方面,考察中国恩德文化自身的矛盾,这是恩德文化历史演变的内在动因。恩德是人与人之间的施恩—报恩关系规范,它具有两重性。其一,恩德是一种爱的形态,以爱建立人与人的关系,从而形成了一个家国共同体。其二,由于仁礼一体,恩德与社会关系结合,构成一种权力关系,即管理者以施恩的名义而拥有了支配受恩者的权力,而被管理者则以受恩的名义负有了报恩的义务,从而出让了自己的权利,失去了独立性而具有了依附性。总之,恩德不仅具有爱的属性,也具有控制性。孔孟讲仁义,就包含了这种两重性:一方面要以人为本,敬爱他人,此即“仁者爱人”;另一方面也以恩德建立起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间的权力关系,此即“克己复礼为仁”。这样,恩德文化的两重性就产生了施恩者与受恩者关系的两重性,就是既有互爱的亲和性,也有支配与被支配的冲突。在此关系中,若施爱多一些,而要求回报和控制都少一些,那么社会矛盾就相对缓和。若施爱少一些,而要求回报和控制都多一些,那么社会关系就会相对紧张,导致社会冲突。由于恩德文化是由作为施恩方的管理者(君、父、夫等)主导的,而作为报恩方的被管理者(臣民、子、妻等)是被动的、依附的,故恩德文化的发展趋势必然是由管理者的意志主导的,也必然是不断加强对被管理者的索求和控制性,从而加剧社会矛盾。这是恩德文化演变的基本规律。恩德文化的基本矛盾也引发了其他矛盾,如恩情(私思)与恩义(公义)的矛盾、家恩(孝)与国恩(忠)的矛盾等,由此发生了由情向理、由家恩向国恩的偏向,等等。总之,随着传统社会矛盾的发展,恩德文化的基本矛盾也会发展,构成了其演变的历史趋势。

  另一方面,中国恩德文化的演变还有社会的动因。由于文化是社会生活的表征,依据社会生活的变化而变动,所以社会历史趋势决定了文化的演变趋势。后宗法皇权士绅社会是恩德文化的社会基础,恩德文化适应于这个社会基础,因此恩德文化必然伴随着后宗法皇权士绅社会的演变而演化。后宗法皇权士绅社会以君主、士阶层以及家族之间的关系为基本结构,其中君权是顶层建筑,代表国家权力;家庭(族)是基础部分,也是社会的基本细胞,具有一定的独立性;土阶层则是沟通二者的中介,它一方面代表了家庭(族)利益,另一方面也为君权服务,成为家国之间的中间力量。因此,君主、士大夫和民众三者之间的关系也决定了恩德文化的具体形态。从根本上说,在三种社会力量的博弈中,君主(国家)具有主动性,他尽力增强国家的权力,加强对社会的控制,而家族则相对被动,它只能通过士大夫参与国事,表达和维护自己的利益。这就意味着恩德文化演变的基本趋势是增强控制性,这种趋势不仅体现在国家领域。由于家国同构,国家控制的强化必然也体现在社会和家庭领域,连带地引起社会和家庭内部关系的紧张,导致恩德文化整体上控制性的增强。春秋战国时期是后宗法社会的前期阶段,还没有形成大一统的国家,君权相对薄弱,只能依靠大家族的支持,故国家与社会、家庭的关系比较平衡,恩德文化的控制性相对不强。汉至五代是后宗法社会中期,大一统国家形成,君主具有了主动权,加强了对社会、家族的控制,但世家大族仍然强大,制约着君主权力,所以这一阶段国家对社会的控制还没有打破平衡。此时的恩德文化虽然开始偏于控制性,但其程度受到限制,爱的属性与控制性还保持着一定的平衡。宋代至清末是后宗法社会后期阶段,世家大族消失,家族势力消减,土人只能通过科举参与国家治理,国家对社会的控制强化,因此恩德文化的平衡在很大程度上被打破,控制性成为主导。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个阶段产生了两个少数民族建立的朝代,即元和清,当时蒙古族和满族的社会发展水平较低,其社会伦理体现着主奴关系。这两个民族虽然在进入中原后接受了恩德文化,但主奴关系伦理仍然渗入主流文化之中,使得恩德文化的控制性显著增强。明朝不仅继承了元文化的控制性,而且其开国皇帝朱元璋出身流民,他制定的政治、文化制度更极端地体现了文化的专制性。因此,元明清三代典型地体现出后期恩德文化的控制性倾向。

  在后宗法皇权士绅社会的历史进程中,形成了恩德文化演变的三个阶段:早期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发生、建构阶段;中期是汉至五代的确立、稳固阶段;后期是宋至清代的强化、偏移阶段。春秋战国时期是后宗法皇权士绅社会形成的早期阶段,也是恩德文化的发生、建构阶段。在这个阶段,宗法封建贵族社会向后宗法皇权士绅社会转化,君主、士阶层与家族三种势力的关系,还处于一种动态平衡状态,君主的主导性还不突出,士有相对独立性,家族也相对独立,而君主要依靠士阶层,国家也要依靠家族,因此恩德文化的建构就强调施恩与报恩的平衡、爱与控制的平衡、私恩与公义的平衡。汉至五代是传统社会的中期阶段,也是恩德文化的确立、稳固阶段。在这个阶段,后宗法皇权士绅社会确立,恩德文化也成为主流。随着大一统王朝的建立,皇权的主导性确立,但世家大族也具有很大的势力,掌控了地方权力,对皇权的制约仍然比较大,故君臣关系相对平衡,而皇权的控制较弱。因此,这个阶段的君主、家族、士之间的动态平衡趋于稳固,而在这个基础上形成的恩德文化也相对稳固,施恩方对报恩方的控制虽然有所增强,但也受到了限制;同时私恩与公义的矛盾已经显现,但没有发生明显对抗。宋至清末是后期的后宗法皇权士绅社会,世家大族不复存在,土阶层的独立性消失,皇权加强,拥有了压倒性的支配地位,这导致国家对家族的干预、控制加强,士大夫的独立性受到压制。此时恩德文化的平衡被打破,施恩与报恩关系偏向报恩责任,控制性得到强化。这个时期的恩德文化也发生了私恩与公义的冲突,私恩被限制,公义压倒了私恩,从而在公私关系、义利关系、理欲关系和家国关系中向公、义、理和国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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