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式AI幻象的制造逻辑及其超真实建构的文化后果

作  者:

作者简介:
经羽伦(1996- ),女,江苏扬州人,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博士研究生;张殿元(1970- ),男,吉林长春人,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博士,博士生导师(上海 200433)。

原文出处:
山东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内容提要:

在人类文明史上出现的众多媒介都天然地具有欺骗性。正是媒介的欺骗性特征,使得媒介在中介化现实的过程中不断制造幻象。作为新型媒介的生成式AI,同样具有欺骗性,且在制造幻象方面已超越既往一切媒介,具体表现为“AI幻觉”“模拟影像”和“深度伪造”等形式。基于概率和模拟的自动化生产的软件系统,构成生成式AI复杂且庞大的欺骗机制,具有物质属性的交互界面,将此种欺骗隐匿其下。生成式AI已经建构起一个“超真实”的世界,其幻象正对应着鲍德里亚所预言的“分形文化”。最终的文化后果是,在生成式AI建构的幻象宇宙里,真假与否不再重要,它将我化引入一种“乐此不疲地制造幻象”的媒介环境与新文化形式之中。技术之恶的潜能亦可能被前所未有地激发。


期刊代号:G0
分类名称:文化研究
复印期号:2025 年 01 期

字号:

  2023年,OpenAI推出ChatGPT,让我们见证了文生文、文生图的快速发展过程。仅时隔一年,OpenAI发布文生视频大模型Sora。Sora能根据用户提示词(prompt),快速生成连贯的60秒高质量视频,视频不仅可以呈现用户提示中所描述的内容,而且多角度镜头、分镜头的切换和运镜等也都符合逻辑。更为重要的是,Sora生成视频的流畅度、清晰度和逼真度与实景拍摄几乎毫无差异,如若不在视频中标注来源,用户根本无法看出视频是由Sora生成的模拟影像。在我们惊叹生成式AI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之余,也会发现生成式AI似乎并不“完美”,ChatGPT和Sora都会制造出以错误再现、错误生成、AI幻觉等为代表的“生成式AI幻象”。①而具有涌现现实物理世界能力的Sora更是挑战了“何为真实”,生成式AI的欺骗性特征昭然若揭。那么,生成式AI的欺骗性和幻象之于真实而言意味着什么?对此,本文尝试在连续而非断裂的媒介史中获取启示,重思真实、幻象与媒介再现的关系,从媒介本体的欺骗性特征出发,考察不同媒介间欺骗性的共性和差异,并试图厘清媒介的欺骗性与错误再现、错误生成、虚假等幻象制造之间的关系,进而深度透视生成式AI幻象的本质、欺骗性的来源及其幻象制造可能引发的一系列潜在的文化后果。

  一、真实、幻象与媒介再现

  在进入媒介幻象、媒介的欺骗性与生成式AI的探讨之前,首先有必要厘清的一个关键问题是:何为真实?从哲学层面来看,“真实”表达的既是对“世界”的整体“真实”的诉说,又是对人的全面“真实”的追求。②对此,现代性与后现代哲学家对“何为真实”的命题,呈现出巨大的学术分野。具体而言,现代性强调“理性”与“科学”,“逻各斯”(Logos)的通常解释是:理性、判断、概念、定义、根据、关系③,意味着“最真实的存在”和“最根本的真理”,构成人和万事万物都须服从的根本尺度与法则。在现代性的意义上,理性构成人的思想和行为的终极根据和源始出发点,使其进行自觉理解和反思。④基于理性的自然科学是现代性进程中的重要产物,如果一种科学原理在条件相同的情况下都能得到相同的结果,那么,这个科学原理就是真实的。⑤事实上,在现代性的视野中,由于科学和技术促使工业社会的发展与人类文明的进步,使其对唯一性、同质性、确定性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坚持,因而现代性的观点认为存在绝对真实。同时,正是科学原理和技术再现了真实存在的东西,真实成为真理,进而真实变得可知、可确定。由此,“真实”总是与技术、媒介和符号的再现(representation)联系在一起。我们说一个东西是真实的,也就是说,这个东西能够被同样地再现出来。

  然而,后现代哲学家的观点恰巧与之相反。后现代性是基于生产过剩的后工业社会背景而出现的,执着于“解构”,试图挑战、动摇和否定社会中一切传统、一致价值和普遍法则,这其中就包括现代性所强调的理性与科学,取而代之的则是多样性、异质性和区隔。同样,他们批判现代性的真实观,并以相对主义的视角审视“真实”。在他们看来,世界并不存在唯一的“真实”,“真实”是相对的、异质的和多元的,即客观真实(objective reality)是不容置疑的真理,不需要验证,也验证不来,他们并不执着于对唯一真实的追求,反而对此抱有警惕。同时,由于现代工业社会试图通过媒介和符号刺激消费,以解决生产过剩的问题,这使得后现代哲学家对真实与媒介再现之间的关系加以关注,并对由符号和媒介所建构的幻象展开强烈的批判。由此,西方学者将后现代性在文化上的思潮或者审美文化上的运动,概述为“再现的危机”(crisis of representation)。⑥

  后现代哲学家纷纷指出,现实已被媒介再现或表征所建构的幻象取代。对此,法国思想家居伊·德波(Guy Debord)在《景观社会》中写道:“在现代生产条件主导的社会中,生活被表现为无数景观的堆积。一切鲜活的东西退居到表征当中。”⑦“景观”(spectacle)或后现代理论家所称的“拟像”(simulacra),是一种由表象支撑的幻象,它遮蔽了社会存在本身。牛津词典对“拟像”一词的释义包括两个层面:一是事物的影像;二是具有欺骗性的代替物。⑧法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将“拟像”视为“编码规则要素及媒介技术操作的赝象”⑨,是“虚构的”或“模仿的”事物代替“真实”的过程。进入“仿真”阶段,“拟像”代表着后现代社会大量拷贝、极度真实而又没有本源、没有客体指涉、没有根基的虚拟存在或幻象,包括形象、符号、影像或景观等。正是“拟像”在替代“真实生活”和存在于真实世界中的客体与实在。

  在厘清现代性和后现代性有关“何为真实”以及“真实与媒介再现”的学术分野后,可以更加清晰地洞察到:现代性的真实观是“真实是可知的、确定的和唯一的”,媒介可以再现真实;而后现代性的真实观是“真实存在但不可知”,媒介无法再现真实。具体来说,现代性的观点是技术、科学、媒介和符号可以再现真实。诚然,传统的大众传播媒介亦是现代性工业社会的产物,其之于真实的理解也是唯一的、确定的,主要体现在通过新闻客观性的方式和新闻专业主义的要求,追求唯一、确定的真相和事实。但后现代哲学家则尝试用“拟像”来阐释真实与媒介再现,并用“超真实”(hyperreality)的概念进一步揭示“符号真实”(symbolic reality)与“客观真实”的断裂与僭越。所谓“超真实”,就是一种没有原型和真实性的真实,由一种真实的模塑制造的真实⑩,它比真实还真实,真实不再是那个可以再现的东西,而永远都是已经再现的东西,即超真实的东西(11)。可见,对后现代哲学家而言,符号真实与媒介再现所构造的幻象已然超越并替代真实本身。大众传播媒介并非在接近客观真实,它们只是在一味地炮制真实、制造幻象。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