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理查德·芬诺(Richard F.Fenno Jr.)在《美国政治学评论》(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上发表了一篇高引文章，讨论美国众议院议员如何与他们所在的选区进行政治连接和互动。在这篇长达34页论文的开篇，作者关于文章的研究方法只提到一句“本文的研究方法大体就是沉浸式的探索(soaking and poking)或者说就是到处闲逛(hanging round)”，并以此求得关于研究对象的“印象式的感受”(impressionistic feeling)。①近半个世纪后，政治科学的实证研究者们从政治学方法论的视角再回头审视该文，不免感慨，以这样“潦草”的方法论来支撑政治学实证文章的写作，毋宁说将文章发表在《美国政治学评论》这样的顶刊，即便是实现发表的可能性都极小。事实上，在过去的几十年中，政治科学作为社会科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研究方法的发展可谓一日千里，实现了高度的专业化和复杂化。时至今日，在大数据、自然语言学习等全新技术的冲击下，政治学方法论的更新迭代更是令人应接不暇。“政治学方法论”日渐在政治学学科体系中发展成为与本国政治、比较政治、国际关系等领域相并列的专门领域，不再只是政治科学学者展开政治学研究的辅助手段，如何用科学的方法来研究政治学本身已经成为政治学领域不可或缺的研究对象。②据此，本文对极为庞杂的政治科学研究方法的反思自然不可能涵盖方法论的方方面面，亦很难深入各个具体方法的内在细节，而是仅试图完成以下任务：首先，简练厘清政治科学方法论演进的宏观图景；其次，呈现目前政治学方法论发展的核心趋势与所面临的挑战；最后，反思中国政治学方法论在政治学方法论演进中的发展前景。 政治学方法论的演变 政治学研究有着规范研究和实证研究的基本分野，规范研究针对负载价值的理论在应然层面开展探索，政治科学实证研究的核心诉求是在经验层面回答政治现象的事实是什么，为什么发生。③经过二战后行为主义浪潮下实证研究的蓬勃发展，政治学实证研究形成了近乎“八股”的逻辑结构，其核心是围绕研究问题在理论演绎与经验性验证的双轨上展开呼应彼此的分析。基于此，对所谓的政治科学方法论的讨论，从广义上来说，既包括如何进行理论演绎的方法，也包括如何展开实证分析的方法。我们所熟悉的政治学方法论的争论主要集中在后者，即如何展开实证研究，这将是后文讨论的重点，但关于理论演绎的方法论亦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一)理论演绎的方法 政治学的理论演绎主要围绕不同的理论路径展开，包括耳熟能详的理性主义、结构主义、制度主义、建构主义、女性主义等等理论路径，④其中，涉及可能的形式模型(formal models)成为建构理论进程中方法论讨论的重要一环。⑤根据美国国会政治研究领域的权威学者威廉姆·莱克(William H.Riker)在1992年回顾博弈论如何进入政治学领域的文章，⑥罗德·夏普利(Lloyd S.Shapley)和马丁·舒比克(Martin Shubik)于1954年在《美国政治学评论》上发表了文章评价委员会权力分配，⑦这是学者首次在政治领域引入了博弈论，被视为以形式模型的方式展开政治理论演绎的正式开端。此后该方法首先在美国选举、国会研究等领域得到了迅速发展，⑧并日渐拓展到比较政治学、国际关系领域，⑨现在我们看到了大量的博弈论教材出现在通用的政治科学方法论参考书目中，⑩博弈论课程也成为政治学方法论教程的一部分。(11)从形式模型进入政治学领域开始，其方法论讨论的主线集中在模型建构的技术性问题上，学者们的研究围绕模型的预设、参数设置、数理模型工具以及如何运用具体软件等维度不断推进。(12)现如今，以纯粹建模的方式进行政治学理论演绎，即并不进行实证验证，仅以形式模型主导的论文仍然是政治学顶刊发文的重要组成部分，例如，《美国政治学研究》(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政治学方法论的专门期刊《政治分析》(Political Analysis)仍有不少只建模不验证的政治学文章。在这个意义上，围绕形式理论技术展开的理论演绎的方法论讨论在其内核上是存有共识的，这与实证研究领域的方法论的激烈争论有着重要区别。 (二)定量的引入与实证方法论多元化 不同于形式理论的方法论一直以来所保持的颇为稳健的推进节奏，政治学研究中的实证方法在二战后则经历了变化剧烈的发展历程，其间有关于定量技术自身不断演进的讨论，有与定性方法之间的大讨论，还有关于因果机制革命以及新近大数据、自然语言模型等全新技术的冲击的讨论等等，至今仍是方兴未艾。早在1991年，加里·金(Gary King)在刚刚创办不久的《政治分析》期刊上发表文章梳理政治科学方法论的演进历史时，他不仅将博弈论等理论演绎的方法排除在所谓的“政治科学方法论”的讨论之外，更是直接将方法论压减为政治学的定量统计方法，(13)这实际上也是“政治科学方法论”(political methodology)在与定性方法进行大争论之前的主要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