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以来,在苏北、鲁南、皖北一带的淮河流域,方言中没有“田”“地”之类的词汇,而称田、地为“湖”;下田称为“下湖”。明人张瀚写道:“自淮入河,为桃源、宿迁、邳州。嘉靖初年,黄河之水澎湃横流,尚畏深险。数年后,河道顿异,流沙涌塞,仅存支派,浮舟甚难,行人抠衣可涉。……行民间田野中,荡为江湖,舟人亦称曰‘湖中’。”① 康熙早期的安徽泗州方志称:“湖田者,就其地势洼下言之,雨则停潦,旱则涸出。故土人赴田者,皆曰‘下湖’。”②清代宿州志载:“邢志太女榴姐,五户村人,于光绪十年闰五月下湖拾柴。”③此处的“下湖”,即下田之谓。 鲁南地区,人们普遍称田为“湖”。在临沂、沂水、莒南、临沭、郯城地区的沂沭河冲积平原,“这一带至今仍有许多以湖、汤[荡]等字眼命名的地名,如李五湖村、刘五湖村、王五湖村、朱五湖村、汤[荡]头区等,而当地乡民下地劳动也称‘下湖’。”④ 临沂地势洼下,“村民往田,则曰‘下湖’。说明地亩之坐落,则曰‘在某湖’”⑤。临沂苍山小郭村称农田为“南湖”,“他们都习惯称去田间劳动为‘下湖’。……过去夏季南湖土地一片汪洋,积水最深的地方能淹没过人的头顶。”⑥ 20世纪30年代,有作家使用苏北方言“下湖”时,注称:“农民到地里去,不称‘下地’而称‘下湖’,也许是避讳死人埋葬时所称的‘下地’。”⑦这是过于想当然了。 据调查,徐州、邳州、灌云、东海、睢宁、新沂、赣榆、沭阳等地均把“下地”称为“下湖”⑧。徐州、宿迁等地把“下地干活”,称为“下湖干活”⑨。民国前期地方官员称:“睢宁当明清之交,本属泽国,旧称五湖七港,至今农人赴田耕作,名为‘下湖’”⑩。一部地理书称:今“[连云港]灌南新安盐河西部、六塘、李集、孟兴庄、汤沟均曾经属此[硕项]湖区,直至现在硕项湖区的农民到田里干农活仍称为‘下湖’”(11)。其实,连云港为古海州地区,这里人们均称下田为“下湖”。 苏北的淮海戏,“因当地群众下田劳动称为‘下湖’,故又有拉湖腔一说。”(12) 现代学者在安徽淮河中游北岸的李圩村进行田野调查时发现,村民将耕地称为“湖”,将下地干活称为“下湖”干活。学者正确地指出:“年轻的农民现在已不知道这种称呼的来由。因为在解放前,淮河流域频繁遭遇水灾,水在耕地里无法排出,因此每到六七月,耕地被淹没后,就成了‘湖’,直到秋后水退去,人们才重新开始耕种。”(13) 因此,从“下田”到“下湖”方言演变的背后,寓藏着极其严重的洪患灾祸。 一、运河东移的影响 北宋以前,历朝所定都的黄河南部地区,大多数时间为国家最重要的粮食产地。即便粮产不敷,需要开河运漕,由于长安、洛阳、开封等都城处于中西部地区,各代开凿的鸿沟、汴水、通济渠等,其方向均从西北向东南延展,大体上可利用中国西高东低的地势,使这些人工河道顺水之性,减少人力干预,避免许多人为灾害。 元、明、清三代定都大都、北京,把运道东移并纵贯整个江苏、山东,穿越鲁中南丘陵山地、苏北黄泛区冲积平原,事实上从多个屋脊形的地势上通过,故有“三起三落”之说。运河在鲁南地区,“自[济宁北]南旺分水北至临清三百里,地降九十尺,为闸二十有一;南至[沛县]镇口三百九十里,地降百十有六尺,为闸二十有七。其外又有积水、进水、减水、平水之闸五十有四。又为坝二十有一,所以防运河之泄,佐闸以为用者也。”(14) 经计算,明代运河南旺段高于沛县镇口处37米多(15)。运河在淮安附近地面高程仅10米左右,沛县则为35~42米(16)。明代运河南旺段高于江苏淮安处60米以上。这使得向苏北、鲁南运河供水极其艰难。是以直观地说:“严格意义上的运河,也就是‘闸河’……几乎是将河水垂直灌入‘闸河’中。”(17)这种河道,即便大堤牢不可破,但各河、湖供水时稍有不慎,或是雨量增大,或是黄河水涨,倒灌入运,经常造成漫堤。 即使清代运河最为平稳时期,漫堤不绝于载。雍正八年七月三日(1730年8月16日),“[山]东省山水暴发,滔滔漫野,与运河之水唐宋山格堤猫儿窝迤下漫堤过水,高出堤面四三尺不等。……旋于二十七日黄河之水又高堤顶一二尺不等,水由[宿迁]西门漫及城内,居民被淹。”(18)嘉庆十三年六月三日(1808年7月25日),“河水漫过[运河]堤顶,风拥溜急。该邑[淮安]运河南堤漫开五十余丈,由白马湖下注高宝诸湖入江。”(19)淮安清河、桃源田禾大量被淹。扬州高邮、宝应、甘泉等州县“俱因[运河]百子堂漫口,水势汇注,高低田亩被淹,民房多有坍塌……各属沿河地方猝被水淹,民田庐舍多有漂淌,而淮属之山、清等县尤为积歉之区,今又被漫淹,居民逃避高阜,棚栖露宿,口食无资。”(20) 据20世纪30年代对高邮、宝应等地的调查,高邮房屋较运河堤顶为低,宝应县城墙与堤岸齐平。邵伯、高邮、界首、汜水、宝应、淮安等下河8县全恃运河大堤保护(21)。运河河床高于东部地面3~4米,一旦决堤,往往以高屋建瓴之水给运河旁的乡村镇市造成灭顶之灾。第二任香港总督在淮安时见:“大城市淮安府位于黄河边,它宽约3地理英里,地面海拔比运河低很多。我们的轮船在运河上漂流时,向下看,可以看到破败不堪的城墙。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想法是,运河河岸发生了任何变故,都一定会对这座城市造成毁灭性影响。”(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