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化”是一个言人人殊的话题。任何一种经典具有本质属性，但也都是被建构生成的。从选本的角度来看，每一次选家依据各自立场、趣味和态度对文学作品进行遴选都是对文学经典的建构。作为“对当代文学最有影响的作家(虽然未必是什么好的影响)”[1]346，王朔在文学史的位置一直无法被有效处理，其小说的经典化之路道阻且长。从选本的收录情况入手，探讨王朔小说的经典化或许为一次有益的尝试。 一 文学作品从问世到成为经典需要经历时代的重重筛选。读者的关注、批评的开展、斩获文学奖项、被改编成影视作品、被收录进各种文学选刊选本，直至各类文学史教材的书写，都是作家及其作品经典化过程中的重要环节。编纂选本暗含批评意识和选择意识，是直接关涉文本是否具有“经典”意义的价值评估。从赵家璧发起的《中国新文学大系》到当代的《跨世纪文丛》、“布老虎丛书”等文学丛书，层出不穷的文学作品经由选本筛选、排列、传播和推广，从而成为文学经典。选本强有力地参与着现当代文学经典的建构与重构。尽管2000年以后王朔依然坚持创作，近两年陆续出版了长篇新作《起初·纪年》《起初·竹书》和《起初·绝地天通》。但毋庸置疑的是，他的创作高峰在20世纪80、90年代。在此期间他发表了30余部作品，所引发的关注和争议在文坛乃至社会一时无人能出其右。然而，在文学史叙述中，王朔往往作为“现象”和“事件”被简单描述，始终和笔下的都市边缘人物一样在文学史中处于“边缘”地位。与之在文学史书写和官方文学奖项方面的冷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朔小说所引发的较为持久且激烈的读者关注、文学批评及社会争议。因此，在20世纪80、90年代大量出版的争鸣小说选本中，王朔小说曾多次入选。 文艺争鸣现象推动了争鸣选本的编纂，争鸣选本的编选也是对争鸣现象的梳理和再造。20世纪80年代的思想解放导致文学争鸣现象大量出现，到了20世纪90年代，“人文精神大讨论”既是争鸣的顶峰，也在一定程度上标志着争鸣现象的终结。不同于年选、主题题材选本等类型具有历时性，争鸣作品选具有较强的断代性、阶段性特征，繁盛于20世纪80年代，在90年代仍有延续。这一时期较有影响力的争鸣小说选本包括：北京市文联研究部编选的《争鸣作品选编》(1981)，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编的《新时期争鸣作品集》(1985)，中国作家协会创研部选编的《新时期争鸣作品丛书》(1986)，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教育学院分会编的《新时期争鸣作品选》(1988)，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的《1983—1984年短篇小说争鸣集》《1983年中篇小说争鸣集》《1984年中篇小说争鸣集》《1985年争鸣小说集》，农村读物出版社出版的《1986年短篇小说争鸣选》(1987)，青岛出版社出版的“当代争鸣小说丛书”系列(1992)和《中国新时期名家争鸣小说大观》(1997)等。此类选本在编纂时一般会在收录的每篇文学作品后附有一组观点针锋相对的评论文章，试图构成一个争鸣现场，以供读者评判。“通过把各个争鸣作品和批评文章并置一处其实创造了作家、批评家聚合的方式”[，使得围绕作品内容和思想观念的讨论现场向共时性和历时性两个维度扩大。 相较于“先锋小说”“寻根小说”“新写实小说”等，“争鸣小说”是一个相当含混的说法。争鸣小说不是一个思潮、流派，不限制小说类型，只特指一部分在社会中反响较大的、曾经引起评论界普遍关注或评价分歧较大的小说。其实，能够留在文学史的作品绝大多数都有引发关注、引起争议并从争鸣中脱颖而出的经历，所以争鸣小说甚至可以将绝大部分新时期小说囊括在内，王朔的作品更不例外。从争鸣选本的收录情况来看，王朔的作品中引起争鸣最多的，并不是在文学史地位较高且经过影视改编而被广泛接受的《动物凶猛》和《顽主》，而是至今已淡出读者视线的《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和《刘慧芳》。其中，《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被《新时期争鸣作品丛书》《新时期争鸣作品选》《中国新时期名家争鸣小说大观》《近期争鸣作品选》收录4次。《刘慧芳》被《当代争鸣小说丛书》《新时期争鸣作品丛书》《新时期争鸣文学丛书》收录3次。 《新时期争鸣作品丛书》由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选编，荟萃新时期以来有争鸣价值并有较大反响的文学作品。该丛书在1989年出版了《贞女》选本，收录了《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文后附上了当时的两篇评论文章。一篇是李复威的《一半是火的阴影，一半是海的沉沙——评〈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另一篇是曾镇南的《在罪与罚中显示社会心理的深度——读〈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兼谈法制文学的深化》。三卷本的《中国新时期名家争鸣小说大观》出版于1997年，共收录了52位作家的53篇小说，王朔的作品编在上册第4篇。文后附的评论文章和《新时期争鸣作品丛书》如出一辙，也是李复威和曾镇南的文章。李复威的文章认为小说通过表现张明“良心的自我发现、道德自我完善式的忏悔”，而试图掩盖美化他恶的本质；作者在内容的设计和形象的把握方面存在混乱和失误，有可能造成广泛、直接的“不良后果”。曾镇南在文章中则对于小说“揭示社会心理的深度和刻镂人的灵魂的力度”方面给予高度评价，认为王朔“把笔从浅浅的道德说教的层次，深深地伸向了解剖社会肌体的层次”，故而实现了使法制题材的文学深化的效果。很明显，两篇评论文章一贬一褒，但争议并未围绕同一话题在同一层面展开。 由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教育分会编纂的《新时期争鸣作品选》，将《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收录在第3卷，也在文后附上了观点截然相反的评论文章。一是曾镇南的《在罪与罚中显示社会心理的深度》，二是陈一水的《性犯罪的教科书——评〈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同年，北方文艺出版社也出版了《近期争鸣作品选》，在《小城之恋》卷收录了《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并在文末对曾镇南和陈一水的争鸣观点进行了综述。陈一水对曾镇南充分肯定这篇小说，把它抬到了吓人的地步而不敢苟同。他认为小说向读者展示了“淫逸、奸诈、粗野的犯罪角落的乐趣”，宣扬了资产阶级人生观，作者以深厚的艺术功底、巧妙的笔法和对社会极不负责任的态度创作出一部性犯罪的教科书，“不知要把我们纯洁幼稚的年轻读者引向何处”[3]。曾镇南的文章是从作品本身的内部艺术审美特征出发，肯定了小说在挖掘人性、针砭社会、映照现实方面实现的效果。来自济南市劳教所教育科的陈一水显然拥有不同于文学评论者的职业眼光和审美趣味，他着眼于小说的“外部因素”，即作品可能产生的教唆犯罪等不良社会效应。并峙的两篇评论文章唯一的共同点在于肯定了小说对社会现实的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