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互联网商业化的进程在全世界铺开,迅速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和企业的组织形态。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后,技术的积累与融合催生了新一轮科技革命,世界主要经济体全面步入数字时代,经济社会的结构和运行机制出现重大变化。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变革点燃了学界的热情,数字领域逐渐成为研究焦点。在这一过程中,自治主义学派、传播政治经济学派、加速主义学派等一众西方左翼学者以“回到马克思”为口号,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社交媒体、数字劳工、大数据等新生事物相结合,引发了高度关注。这些左翼学者不但将矛头直指技术革命下资本主义的新型剥削与掠夺机制,也认为其将改变普通大众的斗争方式,推动资本主义向新的社会形态过渡。总体来看,左翼学者们对数字资本主义的批判有其独到且深刻的见解,但他们为底层人民提出的方案却存在一定局限性。 一、数字时代的斗争主体 劳资间的对抗贯穿整个资本主义发展史,数字时代也不例外。正如研究数字资本主义的先驱丹·席勒所提到的那样:“资本主义不但持续存在,而且在数字化时代更为普遍化了。”①与此同时,数字时代生产方式和交往方式的显著变革也使得认识阶级问题更加复杂,无产者与有产者之间的界限在数字时代似乎日渐弥合,以往被视为反抗资本主义的主体的无产阶级的独立政治地位受到了质疑。数字时代的无产阶级身在何处?到底要依靠谁凝聚革命力量?西方左翼学者对此进行了不断探索与思考,试图在新技术时代重塑斗争主体,不同学派的学者也由此提出了各自的方案。 (一)“诸众”“认知工人”与“新无产阶级” 早在20世纪与21世纪之交,自治主义马克思主义学派便率先登场,他们看到了数字时代非物质劳动在经济生活中愈发重要的作用和大量随之出现的被剥削者,提出以“诸众”替代“无产阶级”作为新时代的斗争主体。非物质劳动生产的是信息、知识、情感等,本质上是一种生产和再生产主体及主体间社会关系的生命政治劳动,它不能通过机器创制,只能依赖主体的生命生产出来,而这些主体便是“诸众”。诸众的产生根源于后福特时代资本运作方式和主体生成方式的变化。由于剩余价值的生产越来越依赖一般智力的积累,为满足资本的需要,具有更高文化水平、自主性和能动性的劳动者将被生产出来。自治主义马克思主义者将“诸众”视为“当下唯一有能力进行革命的角色”②,并赋予其极为宽广的内涵。“诸众”不同于人民、阶级、国家,是一个差异化的、多元的、充满流动性的新主体。它比无产阶级范畴更加开放、多元,“由社会生产的各种形式构成”③,囊括了数字时代资本统治下的所有劳动者,而社会革命便依赖“诸众”在内部对社会的重构与再生产。 当然,也有学者提出不同见解。法国学者雅安·莫里耶-布当指出,“诸众”是一个非常含混不清的概念,应当以“认知工人”来取代无产阶级和“诸众”的范畴。布当接纳了自治主义马克思主义者关于非物质劳动的思想,但并未如前者一样完全放弃阶级概念,而是力求在此基础上重塑阶级逻辑。他以资本对体力还是创造力的盘剥为标准区分了一级剥削和二级剥削,并据此将社会阶级又细分为多个阶层,其中有主要受到一级剥削的体力工人,也有主要受到二级剥削的认知工人。在机器大工业时代,物质劳动在社会生产体系中居于核心地位,资本对劳动的剥削主要表现为对体力劳动的压榨,因此,传统意义上的无产阶级指代的便是以出卖体力劳动为主的体力工人,他们是以往社会中反抗的主体力量。但随着知识经济的兴起,社会生产体系中居于主导地位的生产模式已经从价值链底端的物质生产转向高端的智力生产,因此,认知工人的规模会愈发壮大,并将逐渐成为认知资本主义社会中新的斗争主体。④ 此外,齐泽克等人的“新无产阶级”论也颇具代表性。齐泽克认为,尽管马克思曾多次同义使用过“工人阶级”与“无产阶级”两个概念,但两者实际上是不同的范畴。“工人阶级”是一个社会学研究对象,是由不同成分组成的社会阶层,而“无产阶级”则应被视为革命斗争的行为投入者。⑤因此,在知识、网络的私有化时代,对“无产阶级”的界定不应当再局限于以往“工人阶级”的视野,而要将其推进到马克思难以想象的层面。⑥他进而提出,当代资本主义对公共资源的侵占在社会中催生了大量的“被排除者”,他们不被资本需要,经受失业与排挤,被现行制度隔离在外,其中典型的如贫民窟居民,这些人构成了当代社会中的“新无产阶级”。“新无产阶级”具有内在的巨大革命潜能,他们与坐拥财富和高级社会关系的“互联网贵族”等形成对立关系,构成了阶级斗争的新坐标。⑦此外,朗西埃提出的“无分者”、阿甘本提出的“神圣人”等也与“被排除者”拥有相似的内核。 (二)无产阶级依然是数字时代的斗争主体 西方左翼学者对斗争主体的重塑,是基于数字时代劳动形式、劳资关系等方面的新变化。但实际上,“非物质劳动”“一般智力”“认知劳动”等的出现不应当成为无产阶级概念退场的理由。难道马克思没有对所谓的“非物质劳动”等进行过研究吗?显然不是的。马克思将劳动力定义为“体力和智力的总和”⑧,认为劳动过程是“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结合在一起”⑨,并对教师、演员、艺术家、作家、画家等不同职业雇佣工人的劳动形式做出了分析。恩格斯也曾明确提出过“脑力劳动无产阶级”⑩的概念,认为他们是未来革命战斗中的重要力量。只是由于生产力发展的历史因素,造成了大机器时代以体力劳动为主的生产方式,马克思才将研究视角更多地集中于产业工人。因此,很多西方左翼学者将“无产阶级”概念局限于体力工人,并据此发明新概念扩展革命主体内涵,这种做法无疑是对马克思恩格斯思想的误读。生产力的爆发催生了大量的脑力工人,这是无产阶级内部的结构变化,以此从根本上否定阶级逻辑是不可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