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乐、《易》、《春秋》等文本的生成机制问题在战国秦汉时期引起士人关注,并逐步形成两类观念。一类强调文本是人类自然情感的流露,生成者以非理性的自然状态参与文本的生成,由此形成的文本是一种自然物,可以称之为“天籁说”;另一类观念强调文本是人类理性精神与独立人格的载体,文本生成是一个高度个人化、理性化与技术化的过程,由此形成的文本是一种人造物,可以称之为“作者说”。这两种文本生成观念呈现出文本不同的价值和审美趋向,对于中国文学史的发展具有源头性影响,二者之间的竞争与交融也构成文学史发展的动力之一。
凡、郭绍虞等则致力于从理论上重建中国文学的起源叙事。⑨口头先于书写、韵文先于散文、民间先于宫廷、抒情先于记事、群体创作先于个人等观念逐渐深入人心。同时,在中西文学传统的比较中,朱光潜等建立起古希腊诗学重“再现”、中国文学重“表现”的认识框架。⑩至于这一表现传统如何从“原始诗歌”发展而来,其所表现者是“道”“志”还是“情”,(11)则引发持久争议。新中国成立以后,普列汉诺夫、高尔基等苏联学者关于文学起源的论述一度广为接受,群众不仅成为诗歌、神话等文体的创造者,也成为其文学价值的保证。(12)80年代以来,随着思想解放,诗歌的抒情性、个性价值得到正名,学者也开始基于中国诗史的自身传统重新探讨“群体诗学”与“个体诗学”的关系问题。(13) 第三个传统与20世纪30年代帕里、洛德提出的“口头诗学”理论有关。受民歌研究的启发,帕里将荷马史诗纳入“口头传统”的视野中,认为歌手通过“主题”与“套语系统”的组合来创作史诗,而程式化水平则是验证某一文本是否具有口头性的基本指征。这套理论被应用于不同语言的史诗、叙事诗研究中,傅汉思通过对《孔雀东南飞》中“套语”频次的考察验证了这一理论在长篇佚名乐府叙事诗研究中的有效性,王靖献则将其引入《诗经》这一早期抒情诗的研究中。(14)70年代后期,鲍曼以“表演”(performance)、“语料库”(repertoire)、“模式”(pattern)等概念为核心发展了“口头诗学”理论,强调“表演中的创作”(composition in performance),(15)并将其应用于“故事、史诗、民歌、仪式性的礼拜、政治演讲术”等更为广泛的文体研究中。这种“表演”理论影响巨大,在陆威仪关于先秦诸子的研究、宇文所安关于早期古典诗歌生成的研究、鲍则岳关于早期中国文献“合成性”(composite nature)的论述、柯马丁、毕善德关于《诗经》的研究中,“表演”“语料库”等均成为高频词。早期中国文献被理解为基于各种仪式性场合而形成的表演性文本,具有流动性和复合性,其制作主体由个体性“作者”变为群体性的“表演者”,而长期在阐释中居于核心的“作者意图”也让位于对仪式功能与话语机制的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