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讨论“制作的技艺”即“诗学”(poiētikē)的一个著名段落中,亚里士多德给悲剧下了一个经典的定义:“悲剧是对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模仿再现,它的媒介是经过修饰的语言,分别以不同形式用在剧中各处,方式是通过人物的行动,而不是讲述,引发怜悯和恐惧而促成这类情感的卡塔西斯。”(Poetics,6.1449b)①这里“卡塔西斯”一词的希腊文是“katharsis”(亚里士多德用其宾格形式“katharsin”),英译为“purgation”(或径用其拉丁拼写形式“catharsis”),中文译为“净化”、“宣泄”、“疏导”、“陶冶”等等,不一而足。 不同的翻译源于理解的差异,而这些差异至少可以追溯到文艺复兴时期欧洲重新发现和阐释亚里士多德《诗学》文本的时刻。“卡塔西斯”原为古希腊宗教和医学术语,意谓“洗净”或“涤除”,亚里士多德将之用于诗学技艺,堪称“迁想妙得”的神来之笔,但因语焉不详,同时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卡塔西斯”究竟何指?鉴于“卡塔西斯”在亚氏诗学体系中的重要地位,这一问题就显得格外突出。 文艺复兴时期的《诗学》学者——首先是16世纪的意大利人——往往通过古罗马诗人批评家贺拉斯来理解亚里士多德,②以前者的“寓教于乐”(dulce et utile)③理论观照和阐发后者的“卡塔西斯”概念。例如,意大利近代俗语文学的倡导者钦提奥(Giraldi Cinthio,1504-1573)在1549年提出诗人“通过恐怖和悲惨的事件净化我们的心灵而将其引向美德”(《论罗曼史的创作》),④从而开启了“卡塔西斯”的道德化进程。15年后,他的论战对手、16世纪西方近代第一场“古今之争”中的“古人”代表明图尔诺(Antonio Minturno,1500-1574)也在其《诗学》(1564)第2卷中申言悲剧诗人的工作在于唤起观众的恐惧和怜悯,并通过“净化”即疏导和抑制“人类灵魂中的狂野激情”而使之感到愉悦。不仅如此,“净化”使我们在观看(这同时是一种演习)中学会更好地面对自身的不幸,因此它不但可以娱悦人心,更有“化性起伪”之功。⑤此后不久,意大利新古典主义大师卡斯特尔维屈罗(Lodovico Castelvetro,1505-1571)在《亚里士多德〈诗学〉译注》(1570)中进一步指出:“为了反驳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致力于证明悲剧有用而强调了恐惧与怜悯的净化”(XIII);“净化”意味着“从人心中祛除恐惧与怜悯”,并通过反复、集中发挥作用而使人心变得更加坚强(VI);“净化”令人感到欣喜快乐,事实上这就是悲剧的“功用”(尽管亚里士多德并未明言这一点:他仅仅说到“快乐”是悲剧的目的),因为它实现了“心灵的健康”(XIV)。⑥本世纪末,意大利诗人剧作家瓜里尼(Giovanni Battista Guarini,1538-1612)更在《悲喜剧概论》(1599)一书中总结陈词,强调“卡塔西斯”的正解是“净化和清洗”⑦而非“尽数消除”(这一点显然是针对卡斯特尔维屈罗),因为消除了怜悯也就泯灭了人性,同时目睹死亡并不会让人变得更勇敢,而是变得更加冷酷无情;因此,“卡塔西斯”意在“致中和”(reduce to a proper mixture)而“养成德性”(contribute to a virtuous habit)。就此而论,悲剧的全部工作即在于教人畏惧精神生命的死亡而蔑视肉体生命的死亡,通过驱除恐惧与怜悯而在自身之中见证“正义的力量”,所谓“悲剧的快感”——亚里士多德视之为悲剧作为模仿艺术的本质目的——正由此而来⑧。 我们看到,上述诸家在讨论“卡塔西斯”时,无论他们将其理解为净化—疏导、祛除—抑制还是调养—中和,都不约而同地使用了传统的医药—治疗隐喻,而这一隐喻传统直接来自古希腊时代。例如——这是我们目前发现的最早一例——公元前5世纪最伟大的智者代表之一高尔吉亚在其传世名篇《海伦颂》(c.400 BC)中如是颂扬言辞(logos)的伟大力量: 言辞对灵魂的影响,正如药物对身体的作用。不同的药物排导出不同的体液——有的治愈疾病,有的却致人死命;言辞也是一样:或引发痛苦,或令人欢喜,或令人生畏,或使听众群情激昂,或通过邪恶的说服力量麻痹和魅惑灵魂。(第14节)⑨ 高尔吉亚将“logos”(言辞)视为灵魂之“药”(pharmakon),而智者——作为当时希腊城邦(特别是雅典)最为成功和影响至深的职业教育工作者——就是“药师”(pharmakeus)了。使用言辞的“药师”既可以“药”救人,所谓“亭毒化育”,亦可以“药”杀人,或至少是“贼夫人之子”。对此柏拉图有充分的警觉,并提出以哲人之“言”即辩证法(dialectic)破除智者之“言”或论说术(sophistry)的方案。我们知道,辩证法的始作俑者是苏格拉底,如色诺芬在其《回忆录》(Memorabilia)中所说: 当他和人讨论某一问题已有所进展的时候,他总是从已取得一致同意的论点逐步前进,认为这是讨论问题的一个可靠的方法;因此,每当他发表言论的时候,他是最容易获得听众同意的人。(4.5.12) 他还说,论证(dialegesthai)这个词就是由于人们聚在一起,共同讨论,按照事物的性质进行甄别(dialegantas)而得来的。因此,有必要作最大的努力使自己准备好,对此进行充分的研究;因为这会使人成为最高尚、最能领导人和最会论证的人。(4.6.15)⑩ 所谓“论证”,即通过对话交谈(dialogos)而非一元独白(如智者式讲辞)运用辩证法循序渐进获取真知的过程。柏拉图与之意见相似而论说尤详。如《智者篇》(Sophist)中“爱利亚客人”所说,“净化”(katharmos)分为两种:一种针对身体,如医学和健身;另一种针对灵魂,这就是教育或“教化”(paideia)。(11)“爱利亚客人”——作为柏拉图的面具人物——在此强调,“教化”或灵魂“净化”的关键在于开展理性的“审查”(elenchos): 照料身体的医生认为,除非某人排除了身体里面的障碍物,否则身体不能从所提供的滋养物中得享益处。同样,那些净化灵魂的人也认为,除非通过审查使被审查者陷入羞愧之中,通过移除那些阻碍学习的臆见向他呈明纯净的东西,并使他认识到他只知道他所知道的而再无其他,否则灵魂不可能从任何所提供的学问中得到助益。(230c-d)(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