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图分类号:B26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3882(2018)03-0061-09 在中国近现代思想史上,马一浮“六艺统摄一切学术”的“六艺论”思想颇受关注。他认为,六艺即六经,皆经孔子之手加工而成,是圣人之教的集中体现。《汉书·艺文志》曾云:“六艺之文,《乐》以和神,仁之表也;《诗》以正言,义之用也;《礼》以明体,明者著见,故无训也;《书》以广德,知之术也;《春秋》以断事,信之符也。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为之原。”①五常之道皆原于《易》,故《汉志》称《易》为六艺之原。马一浮继承了《汉志》的说法,将《易》置于六艺论的核心。主讲复性书院期间,他最后为学生讲解《周易》,讲稿名为《观象卮言》。“卮言”出自《庄子》,马一浮以为有两重含义:一是不执义。他的易学解释不持执一己之见,于旧师之说,亦不执着于一家,而是以义理为准加以取舍;二是不尽义。他的讲论无意于进行逐字的注解,而是“略引端绪”,以“三易”贯穿始终。“观象卮言”意在通过观象来抉发圣人之意、理解易教要旨。 马一浮的易学思想仍然是在六艺论的框架下展开的。他认为,经过孔子作《十翼》,《周易》才彻底完成了理性化和经典化的过程,成为六艺之教的核心经典。《十翼》中对世界和人的根本性认识、对尽性功夫的强调,都体现了六艺所承载的根本价值。这意味着,马一浮易学诠释的基本方向是以义理为主、象数为辅。具体来说,他将“三易”看作是学《易》的基本原则和认识世界的全面视角;通过《易》之“三易”与心之“三易”的同构关系,将学《易》功夫转向心性修养层面;又基于对“三易”结构的理解和把握,在程朱“性即理”与陆王“心即理”之间进行了取舍。 一、《易》之三易:理解《周易》与认识世界 (一)得象尽意:理解《周易》的三个层次 马一浮的易学诠释以“三易”贯穿始终。“三易”源于《易纬·乾凿度》:“孔子曰:‘易者,易也,变易也,不易也,管三成为道德苞籥。’”②《世说新语·文学》刘孝标引郑玄《序易》:“易之为名也,一言而函三义,简易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③不易、变易、简易的三易之说,既表达了“易”字的三重含义,也表达了《易》之为书的三种精神。马一浮继承汉儒之说,正面阐述了“三易”之义: 《易》之名书,本取变易为义。圣人观于此变易之象,而知其为不易之理,又有以得其简易之用。④ “三易”相互支撑,在《周易》之中皆有实指:变易指卦象,不易指根本之理,简易指变易与不易合一之用。圣人观变易之象、知不易之理、得简易之用,可以成为学《易》的指南。观象之要在知理,知理目的在明用,三易不仅代表了《易》的三重内涵,更指明了学《易》的基本方向。 就《易》而言,针对前人讨论较多的言、象、意关系,马一浮亦借助三易来理解: 学者因辞而有以得圣人之情,然后知爻象、吉凶、功业皆实有着落,乃于三易之义昭然可以无疑矣。(《马一浮全集》第一册上,第158页) “《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卦固象也,言亦象也,故曰“圣人立象以尽意”,“系辞焉以尽其言”,所以设卦为观象也,系之以辞为明吉凶也。能尽其意者,非由象乎?明吉凶者,非由辞乎?然则观象者,亦在尽其意而已,何事于忘?……未得其意而遽言忘象,未得其辞而遂云忘言,其可乎?且忘象之象亦象也,忘言之言亦言也,是以圣人曰“尽”而不曰“忘”。寻言以观象而象可得也,寻象以观意而意可尽也。(《马一浮全集》第一册上,第342页) “忘象”之说本于《庄子》,然庄子即是深于观象者,其所言莫非象也。(《马一浮全集》第一册上,第342页) 象指卦爻象,言包括卦爻辞和《十翼》,意则是圣人通过《易》之经传表达的根本道理。在言、象、意三者之中,言、象是变易之相,为《易》教表现;意是不易之体,为《易》教根本;“寻象以观意”是简易之用,为《易》教之流行。学《易》之关键,在于通过变易的言、象体会圣人之意,进而明变易与不易合一的简易之用。从三易一体的角度看,言、象是明圣人之意的入手点,也是得言、象、意一体的简易之用的关键环节,不可轻忽。 马一浮强调言、象、意三者的联系,针对的是《庄子》、王弼的“得意忘言”“得意忘象”。在他看来,《庄子》、王弼虽然讲“得意忘象”,但他们都能深体“象”的重要性,也都经历了由象、言求意的过程。对后学来说,“忘”字在功夫上说得太快,容易导致“未得其意而遽言忘象,未得其辞而遂云忘言”的弊病。更为极端的后果就是抛却象、言直接求意,自然求而不得、沦为玄谈。他认为,与“忘”相比,《系辞上》“立象以尽意”“系辞焉以尽其言”的“尽”更为恰切。“立象以尽意”体现了于变易中见不易的思路,启示学《易》者在观象、玩辞以尽意上扎实用功,切勿沦于忘象、忘言的空疏之见。 马一浮在功夫层面上承认象、言作为变易之相的重要作用。由象、言入手,学《易》方有次第和着落;另一方面,他强调《易》教虽不离卦象,但亦不即卦象,观象、玩辞都是为了尽意,明圣人之意、不易之理,得简易之用,才是《易》教的最终目的: 心之变动应乎爻象,因以爻象示教,故不可执爻象为教体,当求之言意。(《马一浮全集》第一册上,第37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