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兵家文化的四层境界 中国社会崇尚兵家文化是个不争的事实。这种情况的形成,有其深刻的历史与现实原因。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的争鸣带来的影响一直与中华民族的历史进程形影相随。真正对中华民族的历史产生重大影响的其实就是儒家和兵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成公十三年》),《孙子》(俗称《孙子兵法》)开篇起首句即云:“兵者,国之大事也。”这很合乎逻辑,政治与军事,文治和武功,代表着中国古代社会两大最主要的内容。 美国社会学家玛格丽特·米德(Margaret Mead,1901年12月16日-1978年11月15日)在《文化与承诺》一书中从文化传递的方式出发,将整个人类的文化划分为3种基本类型:前喻文化、并喻文化和后喻文化。“前喻文化,是指晚辈主要向长辈学习;并喻文化,是指晚辈和长辈的学习都发生在同辈人之间;而后喻文化则是指长辈反过来向晚辈学习”。前喻文化,即所谓“老年文化”。原始的儒家和兵家皆孕育于前喻社会,重视祖宗的经验。原始儒家确立族群内部的秩序:解决个人发展的问题,提醒族群成员如何依靠祖宗的赐福和年长者的青睐,如何挣得较高社会地位。原始兵家解决族群的发展问题:族群发展需要对外拓展生存发展的空间,主要依靠战争手段。因此原始兵家可以与原始儒家并列成为最古老的学问。然而战争带来的思考是:如果打败对方的同时,己方也有损失(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难道不是灾难?有一个高明的人出来了《左传·哀公七年》:“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从此古人的认识提高了,流血中悟出兵家之道:以道义与和平征服天下。兵家文化逐渐走向高级境界,发现了孙子所言“道天地将法”中的“道”。 由此可以尝试提出这样一种思维路线:儒家主导建立维护秩序,兵家主导挑战摧毁秩序。两者是不同性质的文化力量,儒家有稳定功能,兵家具推动属性。儒家的起点开启新社会秩序,兵家的终点结束旧社会秩序。结束之后一般需要开启,两者的结合点恰在此破旧立新之际,这就决定儒家和兵家必然是关乎天道人心的大学问,而不仅是处事谋人的小技巧。 中国社会的演进是反思性演进。孔子(约前545年~前470年)提出:“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建立新秩序的基本理念:天命靡常,惟德是辅。这也成为几乎是同步发展的周初兵家文化的最高准则。春秋末期,孙武(约前551年~前479年)向吴王阖闾进献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私家著述,这就是兵家文化成熟的标志性成果《孙子》,这部兵家经典以光耀千古的六千言创建了中国兵学的奠基元素,安顿了中国兵学的精神魂魄。 据实考察,时至春秋末季,兵家所言的“道”已形成完整的思想体系,可以区分为四个不同层次:一是天地之道。此道也是儒家之道以及人类所共同拥有的最高层次智慧,天地之道不增不减,纯然客观;无所不在,生生不息。二是全胜之道(不战而屈人之兵)。三是战胜之道(谋略亦即战胜的方法)。四是诡诈之道(诈术、阴谋、诡计、秘策)。 二、“兵法社会”批判 遗憾的是,专制制度确立之后,统治阶层不仅“焚书坑儒”,而且不允许思想传播,甚至直接诛人之心意,百姓丧失进行独立思考和发表独立见解的权力,“天地之道”和“全胜之道”开始被有意遮蔽。所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自此以后,很少有人顾及天下大道和人间正道,而是皇帝爱好什么,官员和百姓就迎合什么;上峰喜欢什么,下级就奉送什么。知识阶层中的大多数则以丧失良知为代价,以“学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为人生目标。这样一来,举国上下只需挖空心思讨好皇帝和上峰,处于兵家智慧第三层次的制胜之道——谋略以及第四层次的诡诈之道——计策应时而化,大行于世。兵家文化的诡道部分,其实更多的是官场上的宵小伎俩,诸如欲擒故纵、笑里藏刀、苦肉计、美人计之类开始盛行并畸形发展,最终出现《厚黑学》这样无所不用其极的“集大成之作”。 现在,仍然有人把兵法降到很低的层次上,与一些生活上的琐碎之事和官场上的丑恶行径联系起来,甚至将其与夫妻关系联系在一起,将“大智慧”与“小计谋”混为一谈,对兵家文化进行庸俗解读。 兵法庸俗解读举例之一:中国社会是“兵法社会”。这里所说的“兵法”,狭义特指古代兵法,广义泛指中国传统文化里的用兵之法。在后一种意义上将它借用过来,以“兵法社会”指称一种全面军事化的社会组织和社会生活状态,而“兵法文化”则是指这种兵法社会的思想精神特征和文化状态。人心有欲,人性有私,战争便起因于这种人心,人性。一部不知年代、作者的《三十六计》,开篇明言:“且诡谋权术,原在事理之中,人情之内。”它通俗易懂,流传广泛,却是杀机阴森,仁义全丧,已经将人世间一切的朋友之义,男女之情,父子之亲,苦肉之痛,全部兑换成了兵法上纯技术性操作。既然将兵这样赤裸裸地归因于人心、人性,那么,兵法的妙用就成了对人心的开凿,对人性的揉搓、蹂躏和雕琢。仅此可知,兵法实在是中国文化传统里一个特殊的品类,它在某些方面达到并表现了中国文化精神的顶尖技术和智慧精髓。除了直接的兵书外,记叙诸侯战争之事的史籍,也被当作兵书阅读。如此频繁激烈的战争,如此丰富发达的兵法,中国古代的乱世便是兵法社会或准兵法社会。兵法的随机性、策略性,才是中国兵法文化的精髓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