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皇帝与郡国计吏:两汉上计制度变迁探微

作  者:

作者简介:
侯旭东,1968年生,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教授

原文出处:
中国史研究

内容提要:

郡国上计在西汉与东汉发生一些微妙变化:西汉时,除武帝曾四次亲自受计外,并无皇帝受计与召见计吏的惯例。朝廷主计的是丞相与御史府,计吏离京前,丞相(司徒)召见计吏,并遣属吏宣读敕文。皇帝若要问询计吏或传达自己的想法,均要通过丞相、御史大夫或身边的近臣。东汉光武帝时起,计吏到京后,在向司徒、司空上计后,还要参加次年正月旦的朝贺大典,受皇帝接见,并回答皇帝提问。明帝时始还要在朝贺后参加明堂祭祀与上陵礼,上陵礼毕,才离京。计吏面见皇帝不仅应对提问,还有可能被授予官职。部分计吏还要负责转呈刺史的奏事。东汉郡国计吏京城活动的变化是光武帝强化皇权“总揽权纲”,削弱三公职权的一部分,明帝承袭父政并有所增益,但不能认为皇帝与三公间的角力皇帝总是胜者。


期刊代号:K21
分类名称:先秦、秦汉史
复印期号:2015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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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6月初稿 2014年3月修订

  上计作为地方官府向上级机构汇报工作的年度性活动,至晚战国时代已经出现,一直到唐代还在实行。帝国建立后,上计就分为县向郡(汉代还有国)上计,与郡(国)向朝廷上计两种,成为上级官府掌握下级治绩的重要渠道,与官员考课黜陟有直接联系,亦成为赋税征收、钱物与人员调发的基本依据。这一制度的长期运行,为维持帝国的有效运转提供了保证①。

  因此,这一制度宋代以来就受到关注②,20世纪以后,亦长期为中日学界所重视,相关的研究颇为丰富。特别是1993年江苏东海县尹湾汉墓简牍的发现,首次发现了郡级集簿的抄件;2003年湖南郴州苏仙桥10号井出土的西晋简则包含了不少西晋时期桂阳郡上计的资料③。新资料的出土与研究进一步推动了这一问题研究的深入。

  纵观20世纪40年代以来,对于上计的起源、具体实施,包括计簿的内容、计吏的选拔、边郡上计的频率、受计的机关及相应的职责、上计制度的作用(如与考课的关系)及其演变等均有丰富的研究。研究所利用的资料亦从单纯依靠传世文献,转向文献与出土资料相结合。

  有关上计制度的方方面面,前人均有涉及,并形成若干共识,已无必要再做系统探讨。然而,一些问题仍存明显分歧。其中关于郡国上计,学者几乎都注意到朝廷受计机构问题,也都指出通常由丞相与御史大夫(东汉则为司徒与司空)主持受计,皇帝有时也会亲自受计。不过,对皇帝受计与丞相、御史大夫受计之间的关系及其变化,认识则颇有不同。

  观诸家见解,大致可分为三说:一是认为丞相、御史大夫和皇帝均参加受计,但对皇帝的参与程度、性质估计不同。有学者认为郡国上报的上计簿要接受丞相、御史大夫的考课,皇帝有时要亲自受计,例子则主要是西汉武帝受计以及东汉班固的《东都赋》④,言下之意皇帝受计并非常态。另有学者则表述得更为含混,不分西汉与东汉,认为汉代郡国上计时,皇帝要亲自受计,一般则由丞相或司徒受计,由御史大夫检查⑤。又有学者说皇帝在京师时就亲自主持上计,行幸郡国则就地上计,除了皇帝受计之外,经常主持上计事项的是丞相、御史大夫⑥。还有学者的看法实含矛盾,称皇帝受计是一种日常仪式,又说西汉时一般情况下皇帝不召见计吏,东汉皇帝经常直接召见计吏⑦。还有学者认为受计是由丞相主持,朝廷其他机构长官也会参与,计吏会参加朝廷的一些仪式,并受皇帝召,回答问题⑧。对皇帝是否会受计,并未正面说明。

  持第二说的学者只提到上计档案的接受和管理,主要由丞相府(西汉,东汉则是司徒,实际是尚书主持)和御史府负责,有的未及御史府,均没有提及皇帝的参与⑨。

  当然也有学者在论述上计时只提及两汉皇帝受计,不及丞相与御史两府⑩,这属于第三说。

  另有学者虽然是在围绕“五条诏书”探讨汉唐上计吏戒敕的演变史,亦论及上计活动发生的地点与活动的内容,关注的主要是正月旦的“元会”,部分涉及皇帝与上计的关系(11)。

  关于朝廷受郡国上计时,皇帝与丞相、御史大夫(司徒、司空)之间的作用,尤其是关于皇帝受计,是否存在;若存在,究竟是常态还是偶尔为之,两汉前后是否有变化,抑或两朝四百年一以贯之,学界多有分歧,亦乏仔细的考察,需要做进一步的梳理。本文将围绕此问题做些分析。

  一 西汉皇帝与上计

  绝大多数学者都指出,西汉朝廷受计的机构主要是丞相与御史大夫,之所以多又相信西汉时期皇帝亦亲自受计,主要根据是《汉书·武帝纪》记载的武帝朝元封五年(前106)、太初元年(前104)、天汉三年(前98)与太始四年(前93)四次受计之事。

  检《汉书》,西汉时期皇帝亲自受计的情形,见于记载的仅上举武帝时的四次。有学者认为宣帝黄龙元年(前49)亦属此类(12),恐不确。按《宣帝纪》,该年二月诏书中批评道“上计簿,具文而已,务为欺谩,以避其课”,并云:“三公不以为意,朕将何任?”要求“诸请诏省卒徒自给者皆止。御史查计簿”云云,只说明宣帝觉察到计簿上的问题,并要求御史加以追查,不能证明宣帝亲自参加了受计。郡国的计簿呈送丞相与御史府后,皇帝经由两府了解其具体内容,是很自然的。而宣帝,如《汉书·循吏传序》所言,“繇仄陋而登至尊,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13),对官场上的不良风气也了然于胸,故能下诏核查。

  武帝时期的四次皇帝受计,详见下表:

  

  这四次武帝亲自受计的时间有三次是在三月,太初元年那次应是在正月,并非年底;地点则三次在泰山,一次在甘泉宫。泰山的三次均与祭祀明堂联在一起,具体祭祀的是太一、五帝,并配以高帝,与郊天类似(14),均属非同寻常的举动,与之相伴的受计亦不是常态。在甘泉宫受计,则是因为柏梁台失火,不然要在柏梁台进行。此台起于元鼎二年(前115)(15),目的与求仙有关(16)。受计柏梁台恐也带有通天神的目的。泰山受计的出现,应与武帝元封元年(前111)封禅大典后的安排有关。封禅后诏书中说“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17),修建了诸侯的住所,打算将祭祀泰山定期化,为接受诸侯朝觐做好了准备。武帝在位的其他年份,以及其他皇帝统治时期,均无类似记载。考虑到这四次受计的特殊性,并不能因此便认定皇帝受计是正常活动(18)。恰恰相反,西汉时期,皇帝受计乃是偶一为之的罕见举动,正常情况下,负责受计的是丞相与御史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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