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着重从中国文学批评发展历史的宏观视角对钟嵘《诗品》作了新的探索,全面考察、阐释和评价了《诗品》在文学批评意识、文学批评标准、文学批评方法、文学批评语体诸方面的深刻内涵、独特建树和历史贡献。 关键词 钟嵘 《诗品》 文学批评 在切入正题之前,有必要对“文学批评”这一术语的内涵加以厘定。在中国古代文论研究学界通常以文学批评囊括文学理论、文学史等全部文学研究,显得过于宽泛,缺乏明确的界域。我认为文学批评是有别于文学理论、文学史研究的特定领域,它只是对具体而纷繁的文学现象,主要是文学作家作品的审视、阐释和衡定,即实际的批评。 诞生于公元六世纪的钟嵘《诗品》尽管在诗歌理论方面提出过值得予以重视的见解,然而,它的主要成就和价值显然是在文学批评方面,舍此便难以对钟嵘《诗品》的深刻内涵、独特建树及其重大历史贡献作出充分的评价。从文学批评角度着眼,钟嵘《诗品》堪称我国历史上第一部文学批评专著,在我国悠久的文学批评发展史上占有显要地位,其影响至深且巨,不可磨灭。 文学批评意识 鲁迅曾称魏晋南北朝为“文学的自觉时代”〔1〕, 当既体现于文学创作,亦体现于文学批评。钟嵘《诗品》的诞生标志着我国肇始于先秦的文学批评已跨入自觉的时代,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自觉的批评意识。朱自清称它是古代第一部“系统的自觉的文学批评著作。”〔2〕实非过誉之词。 一、文学批评从经学、史学的附庸转变为独立的科学。 早在先秦时期,随着《诗经》、《楚辞》的诞生,便相继出现了《诗经》、《楚辞》的评论。作为第一部诗歌总集的编纂者,孔丘也是最早评论《诗经》的思想家,如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关睢》乐而不淫,哀而不伤。”〔3〕这些言论虽表现了孔丘独树一帜的诗学观,但主要是一种社会伦理评价,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文学批评。汉代注《诗》不乏其人,至今尚存的《毛诗》便是一部代表作。但当时经学初盛,诸家均视《诗》为经典,揭橥诗“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4〕”的社会功利作用, 往往对作品作出不恰当乃至荒谬绝伦的评论,如云:“《关睢》,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5〕便是人所熟知的一例。这些情况表明,先秦两汉时期对《诗经》的注释、评论,尚属于经学、史学的范畴。对《楚辞》及其他文学作品的评注也与此相似。清方玉润谓:“说诗汉儒,非考据即讲学两家。”〔6〕是符合历史事实的。 钟嵘《诗品》则表现出根本不同于经学、史学的独特风貌。作为独立学科的文学批评,必须明确地以文学作品作为研究的特定对象。钟嵘《诗品》正是如此,它专以五言诗作为品评范围,所谓“嵘今所录,止乎五言。”〔7〕汉司马迁曾倡言“发愤著书”说:“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卮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8〕立论精辟,影响深远,惟所列诸作,除《诗》、《离骚》外,多为非文学著作,带有文、史、哲不分的时代印记。钟嵘《诗品》专评五言诗表明文学观念已演进到一个新的历史阶段。 尤其值得重视的是:钟嵘对五言诗的评论已摆脱先秦以来政治、伦理、社会批评的传统模式,转而侧重于对作品的审美风貌、艺术成就作出评价,亦即从外部批评转入内部批评,这不能不说是文学批评的一个巨大历史进步。例如: 评陆机:“才离辞赡,举体华美。”“尚规矩,不贵绮错,有伤直致之奇。然其咀嚼美华,厌饫膏泽,文章之渊源也。” 评张协:“文体华净,少病累。又巧构形似之言。”“词采葱倩,音韵铿锵,使人味之,亹亹不倦。” 评左思:“文典以怨,颇为精切,得讽喻之致。” 评张华:“其体华艳,兴托不奇,巧用文字,务为妍冶。” 这些评论全面而细微地涉及诗作的“体”、“辞”、“词采”、“音韵”等诸要素,而“华美”、“华艳”、“葱倩”、“妍冶”等语显然是一种生动、精约的审美评价,比起以往的社会评价来,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 二、钟嵘《诗品》自觉的文学批评意识还表现于以明确的文学理论作为诗歌品评的指导。 任何科学的文学批评都不是主观随意的信口开河,而必须以正确的文学理论作指导。离开正确的文学理论,文学批评必然陷入迷茫和困境。钟嵘《诗品》之所以在文学批评方面取得前无古人、后启来者的卓越成就,这同他所持的深刻理论见解是密切相关的。 我国的诗歌理论从被朱自清称为“开山的纲领”〔9〕的“诗言志”〔10〕说以来,已积累了一定的思想资料。钟嵘在继承前人思想成果的基础上,作了新的拓展,提出了一些重要的诗论见解。例如,关于诗歌的特性问题,钟嵘继承《毛诗序》“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与“吟咏情性”的正确主张,进一步指出“情性”的根源在于客观现实生活: “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外单,孀闺泪尽,文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聘其情?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