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户口登记条例》出台的制度背景探析

作  者:

作者简介:
李玉荣,首都师范大学政法学院副教授 北京 100089;王海光,中共中央党校党史教研部教授 北京 100091

原文出处:
中共党史研究

内容提要:

中国当代户籍制度的建立逻辑,来自于优先发展重工业的国家工业化战略。1956年社会主义改造完成后,城乡冲突呈现激化态势,经济建设出现“冒进”势头,大量农村人口涌入城市,中央不得不采取“反冒进”措施紧急刹车。1957年,政府推出了严格限制农民进城的措施,通过户口管理、粮油供应、劳动用工等行政手段,建立起了城乡隔离带。1958年1月,政府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把已经形成的城乡二元利益格局用法律形式固化下来。


期刊代号:C5
分类名称:人口学
复印期号:2011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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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图分类号]F120.3;D631.42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3-3815(2010)-09-0045-10

  新中国城乡二元户籍制度是在全面引进苏联计划经济体制,实行重工业优先发展的国家工业化战略中逐步建立起来的,与统购统销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一五”时期,随着统购统销政策的实施,城乡差距持续拉大,城乡冲突越来越激烈。为维护这种强积累模式的提取能力,国家一方面加快推行农业集体化,以便把农民固定在土地上;另一方面加紧建立和完善城乡户籍制度,限制农村人口的外流,保障城市生活的稳定。

  在1956年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后,又形成了两个从根本上影响人口迁徙流动的体制性问题。一是一些农民对集体化后的生活不适应,走出农村的离心力不断增强;二是城市的市场功能萎缩,吸纳劳动力的能力大幅度衰减。加上随着社会主义体制的建立而出现的经济“冒进”势头,使得自统购统销以来的城乡冲突越加剧烈了。

  1957年,城乡社会主义改造遗留下来的各种问题,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体制转轨问题,在经济发展方针上的冒进和反冒进的争论问题,城乡利益剪刀差拉大的冲突问题,整风中大鸣大放的问题,屡禁不止的农民进城问题,等等,构成了这一年错综复杂的政治社会生态。反右派运动为这些矛盾冲突的解决提供了特定的制度路径,直接促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的出台。本文试图通过对上述情况的梳理,初步探讨城乡二元户籍管理制度形成的制度路径问题。

  一、社会主义改造完成后的城乡冲突问题

  1956年城乡社会主义改造完成后,中国进入了社会主义社会。但是,这个社会主义的门槛是很低的。1956年中国的人均国民收入仅合人民币142元,比1953年的人均122元只多了20元。农民和城镇居民消费水平相差2.5倍。①统购统销以来日益紧张的城乡关系问题,并没有因为进入了社会主义而消解,反而由于城乡二元利益结构的固化,发展成为更为激烈的体制性冲突。

  (一)粮食紧张的局面没有得到缓解

  当时中共许多领导人认为,农业集体化是彻底解决粮食问题的出路。在1953年农产品供应出现紧缺时,毛泽东断定:这是因为小农经济与工业化不相适应。1953年10月,他在关于农业合作化的讲话中提出:“从解决这种供求矛盾出发,就要解决所有制与生产力的矛盾问题”,要求各级党委抓紧农业集体化的社会主义改造②。在中央下发的劝止农民盲目流动的各种指示中,也都是把合作化作为能让农民安心从事农业生产的基本前提。

  1955年是统购统销政策进行重大调整的一年,也是农业集体化运动进入高潮的一年。1956年全国实现了农业集体化,但统购统销的完成情况反不如1955年。7、8、9三个月,国家比上年同期多销粮食43亿斤,少购粮食30亿斤。到了秋粮登场,这种趋势还在发展。1956年全年的粮食收购量与1955年相比,减少了926.5万吨。③

  粮食局势的再度紧张,让中央领导人忧心忡忡。1957年1月27日,毛泽东在省市自治区党委书记会议上讲话时说:“全党一定要重视农业。农业关系国计民生极大。要注意,不抓粮食很危险。不抓粮食,总有一天要天下大乱。”④

  1957年3月4日,国务院副总理李先念在全国粮食厅局长会议上讲话说:那种认为粮食问题“在合作化以后就可以一下子解决的想法,是过分天真了”。“去年粮食收购完成得不好,销售压不下去,都和这种思想有一定的关系。”他强调说:“我国人多、地少、生产技术还落后,增产粮食是件头等大事,不能掉以轻心。”⑤ 这次会议还提出了实行计划生育问题。

  (二)农村的人口推力骤然加大

  在集体化前,农民向城市流动的主要动机,是为城市生活吸引。在集体化后,农民流动的主要动机是要跳出农门,盲目性更胜于前。

  集体化后的农民没有了生产和收获的支配权,农民劳动更加辛苦而收益反而不如过去,有的甚至连口粮都不够。1956年农户减少收入比例约占总农户的1/3或1/4⑥。加之部分地区发生严重灾情,一些地方又收购了农民的“过头粮”。从1956年秋季起,开始出现大范围的农民盲目进城问题。大量外流农民的去向,一般是各大城市和工业建设重点地区⑦。

  1956年8月,河北灾民流入北京的已有2万多,郊区小店被挤满,还有的露宿街头,有的成群结伙找国家机关或拦截首长汽车,要求找工作,甚至有的向外国人讨钱⑧。到1957年初,各地农民闹粮、闹社,纷纷要求“退社”,流民问题更为严重。在大量农村外流人口中,不仅有一般农民,还有不少党团员、复员军人和乡社干部。

  据内务部不完全统计,从1956年秋到1957年3月,北京、天津、南京、南宁等18个城市和陕西、甘肃、新疆、黑龙江等8个省一些主要城市流入的农民达40余万人⑨。再据黑龙江省当时的不完全统计,仅哈尔滨、齐齐哈尔、牡丹江、佳木斯四市,1957年盲目流入的没有户口的人就有71689人⑩。许多人被遣返回乡又复返回城,形成拉锯战。上海市在1957年春节期间,花了很大气力清理了2000多灾民回乡,但不久他们又回来了,还带来了更多的人。到3月春耕期间,上海市还有1.3万多名灾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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