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图分类号:120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5455(2010)01-0077-08 近代词学家在唐宋词的作品中,总结与概括出两种重要的艺术表现手法,一为勾勒,一为点染。两者都是从古代绘画技法中借用过来的。关于勾勒,近年来已有多篇论文作了阐发;而对于点染,至今尚未见有专文研究。因此,笔者撰写此文,对唐宋词人运用点染的艺术经验试作探讨。 一、“点染"技法的来源与内涵 唐宋时期,我国的绘画艺术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唐之吴道子、阎立本、张璪、李思训都是驰名当时的大画家,诗画双绝的王维更被苏轼赞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五代时期的君主多喜爱文艺,李璟、李煜父子在位时都优待画家,李煜本人亦兼工书画。前蜀与后蜀的统治者也都热心绘事,后蜀后主孟昶还创立了我国历史上第一个翰林图画院。宋朝的皇帝也喜爱并提倡绘画,宋徽宗赵佶即是著名的花鸟画家。宋代文人多才多艺,不少文坛大家兼擅书画,文人画由此大兴,各种论画之作也应运而生。如苏轼集中便有相当数量谈书论画的诗文。在这样的背景下,唐宋一些词人在创作时,有意无意地将绘画的某些技法融入词的写景造境当中,点染手法即是运用得颇为成功的一例。 所谓点染,原是绘画的一种常用技法,后来被成功地移用到词的创作里。清代著名文学理论家刘熙载最早在词论中提出点染技法,他说:“词有点,有染。柳耆卿《雨霖铃》云:‘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上二句点出离别冷落,‘今宵’二句乃就上二句意染之。点染之间,不得有他语相隔,隔则警句亦成死灰矣。”①对于刘熙载所论,江顺诒深表称赏:“点与染分开说,而引词以证之,闻者无不点首。得画家三昧,亦得词家三昧。”②清代词人曹贞吉《珂雪集》中,亦有几处评语提及点染。其《卖花声·丁巳清明》词,“凤于评曰:乍雨乍晴春易老,点染绝佳。”③《蝶恋花·读六一集》词,“凤于曰:以田家行乐,点染岁华,觉本地风光绝胜。”《沁园春·题美人画芙蓉》,“其年曰:点染写生,不数南唐北宋。”④ 当代词学研究者对于点染手法的运用也有所阐发。欧阳修《少年游》词云:“栏杆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魂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朱德才先生在解析此词说:“作词如作画,亦有点染之法,即先点出中心物象,然后就其上下左右着意渲染之。‘晴碧’句是‘点’,‘千里’两句为‘染’。‘千里万里’承‘远连云’,从广阔的空间上加以渲染,极言春草的绵延无垠。‘二月三月’应首句一个‘春’字,从‘草长’的时间上加以渲染,极言春草滋生之盛,由此而出现‘千里万里’无处不芳草的特定景象。”⑤又如吴文英《惜黄花慢》词上片云:“送客吴皋。正试霜夜冷,枫落长桥。望天不尽,背城渐杳;离亭黯黯,恨水迢迢。翠香零落红衣老,暮愁锁、残柳眉梢。念瘦腰,沈郎旧日,曾系兰桡。”万云骏先生在赏析此词时也注意到词中点染手法的运用,指出:“‘送客吴皋’三句,以实叙开头,点明‘送客’;……下面几句乃着意渲染。”⑥这些都是就具体作品说明点与染在词中的用法。 陶尔夫、诸葛忆兵在其《北宋词史》中,有一段话说:“词(主要是慢词)中的所谓‘点染’,就是说,根据主题与艺术表现的需要,有的地方应予点明,有的地方则需要加以渲染。点,就是中锋突破;染,就是侧翼包抄。这二者相互配合,里呼外应,便造成强大攻势,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点染,又很像是议论文中的总说和分说。点,是总提;染,是分说。”⑦将点染的内涵、特点、作用说得比较简明扼要。但书中只对柳永词中的点染作了解析,并未对点染予以全面深入的论述。 如前所述,点染之中,点,指点明题旨或词意;染,则紧承题旨、词意作具体、形象的描绘、渲染。点与染必须紧密配合,不可有他语相隔,否则意脉一断,便无法发挥它们互相配合而产生的艺术功效。 或许是刘熙载点染说所举例证为柳永的《雨霖铃》,因此,后人也关注到柳永慢词中另一手法——铺叙与点染之间的密切关系。《北宋词史》就此论曰:“词中点染与铺叙手法相结合,又是化虚为实、寓情于景这一艺术手法的深化。”“铺叙与点染手法是慢词这一形式所特有的,因为字数增多,篇幅加长,允许而且应当把思想和意境加以展开来描写,而短小的令词却不具备这样的条件。”⑧的确,慢词因为篇幅体制的扩大,在叙事抒情时可以“铺叙展衍,备足无余”⑨,也因此更多地运用点染的技法,对词情词意作充分渲染。可以说,词作者往往是在铺叙的基础上运用点染的。但说点染乃是慢词所特有,却有待商榷。其实,小令形式虽小,并不影响点染手法的运用,如李煜《望江南》词云: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开端两句为点,点明昨夜梦境勾起了内心的无限悲恨。接下来三句是染,追溯梦中热闹美好的情境,渲染昔时在故国宫殿尽情游赏、春风得意的欢乐繁华。然而,梦境虽美,奈何已成烟云,醒来后对照当下处境,倍增凄凉悲恨。此处的染,是以反笔出之,词人没有正面渲染他的“恨”,而以梦中之乐反衬现实之哀,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⑩。全词仅二十七字,却有点有染,点得明晰,染得淋漓,读后使人荡气回肠。又如韦庄《菩萨蛮》词云: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上片“如今”一句为点,是概说;以下五句围绕“江南乐”一气渲染,极写当年乐事,字句间浸染无限追怀感慨。 可见,点染手法并非慢词所特有,短小的令词一样可以灵活运用点染来写景、叙事、抒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