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会信报：中国的政府审计范围囊括政府预算、经营性国有资产、干部管理等领域，其中对预算资金的使用进行监督是最主要的职责。中国的预算管理目前尚未成熟，您认为政府机关的预算管理怎样才能发挥其应有的职能？ 崔振龙：中国是以公有制为主体的预算管理体系，无论是西方国家还是中国，监督预算的执行，都是极其必要的。目前整个中国的预算管理水平依然不是很高，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决。其中最为重要的是预算管理的责任机制还没有形成，不同政府层级之间的财权与事权划分不清，预算不完整、不透明等。到现在中国的政府预算还没有形成严格意义上的财务报告制度，只是以收付实现制为基础的简单的收支账目，很难全面反映财务整体布局，更谈不上战略层面的高瞻远瞩。 由于责任机制的不健全和粗线条的管理，出了问题由谁负责，更是难以落实，因为没有真正的责任人。现在中国正处于转型期，转型中出现的许多问题难以解决。审计机关通过对预算执行的审计，一方面要揭露问题，向立法机关和广大公众报告真实的预算执行情况：同时还要通过审计来发现体制制度方面的不足，并推动推进整个政府的体制改革和制度的完善，推动预算管理的科学发展，促进预算资金使用效益的提高。 财会信报：不仅国家的财政预算管理存在问题，其他重大工程的项目管理也存在问题，以至于百姓抱怨屡审屡犯，您认为这一现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崔振龙：屡审屡犯的原因很多，如责任追究制难以落实，改革过程中形成的管理滞后，诚信的缺失，被审计单位的整改不到位，其他相关部门的监督制裁机制不协调等。但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监督空白的大量存在。中国政府审计对象包括100多万个单位，而审计人员还不到8万人，每个审计人员的工作量对应的是12.5个单位，而正常的审计，平均一人一年大约能审计一个单位，大型集团的审计工作量是相当大的。过去五年全国各级审计机关共审计了49万个单位，平均一年审计10万个项目，这是一个正常的工作量。按照中国的审计力量十年才能全面审计一次，审计力量的薄弱，造成了监管的真空地带。这就好比，警察天天抓小偷，小偷天天在作案，也就形成了百姓所说的屡审屡犯的现象。要想改变屡审屡犯，改变巨大的监督空白，就得从体制上改变，从科学的审计方法和使用信息化审计手段入手，不断提高工作效率。 财会信报：面对巨大的监督空白，您认为，政府审计怎样才能有所作为？ 崔振龙：一方面是政府审计力量的薄弱，另一方面是对审计的巨大需求。而中国的政府审计往往是凭经验解决，这是中国特有的审计现象，出了问题往往是个案解决，还没有形成系统性的科学审计。现在中国正在向系统性审计迈进，许多审计工作目前已经开始从宏观管理的角度有目的、有计划地展开系统审计。从宏观到微观、由表及里，纵深审计。通过审计提示体制和制度中存在的问题，从体制、制度和管理上解决问题。这就需要创新意识。在转型期，尤其需要这种创新与探索的精神。 能够改变监管真空地带的一剂良药是绩效审计，在转型期尤其需要绩效审计。现在审计署已经逐步开展探索对围绕关系国计民生的医疗、教育、地产等重大项目进行系统性的绩效审计，这也是我国政府审计的一大进步。 财会信报：审计工作的制度性建设离不开中国这块土壤，您认为中国当前审计工作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崔振龙：新的政府职能的转变与改革，不容忽视的是对干部和国有资产的管理。由于责任不到位，对国有资产产权变化过程的审计，审计机关的审计触角难以伸展。包括国有企业改制在内的国有资产产权变更，政府审计往往被排除在外，国有企业会聘请民间的审计机构，而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工作有时难于发挥独立客观公正的作用，这时就需要政府审计发挥其应有的作用，但目前这一点并不到位，存在一定程度的国有资产流失。 当前中国审计工作最需要解决的重要环节是缺少对权力的制约和监督。怎么加强对权利的制约与监督，是最棘手的问题。对于政府某些官员滥用公权谋取个人利益的行为，需要从制度上入手，落实责任、责任到位。政府需要打造成一个负责任的政府，需要多层次健全责任制，这个过程是相当漫长的。 改革是把双刃剑，会触及多方利益，无论是政府体制还是审计体制的改革都会遇到利益团体的阻力，审计就是对权利的制约，而在一定程度上，审计机关并没有被真正赋予这种权利，建立健全政府管理的责任制应是今后中国政府体制改革的重中之重。 财会信报：您多年受国际组织的邀请担任国际审计准则业务的培训工作，对国际审计学员进行培训，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崔振龙：各个国家的审计都有其共性和个性。国外成熟的政府强调的是无为而治，政府发挥的是为公众服务的职能，在此基础上的政府审计也就主要关注政府的责任与绩效。对于这些，中国审计面临这一系列的改革，审计目标不明确，反舞弊的审计环境不尽人意，这些方面的审计改革都亟待推进。 在国际审计培训中，我会接触到具有不同文化背景和宗教信仰的各国学员，我渐渐发现审计也有哲学。我会看圣经、看古兰经、看佛教经典、看西方哲学，这样不只是方便与学员交流，更重要的是在触类旁通中领悟审计的精髓，审计哲学是一门悟性很深的学问，需要融入多方的知识，吸纳各国的精华。这对于发展和完善政府审计也有很积极的作用。 财会信报：作为国际审计准则组织的专家组成员请您介绍一下其他国家政府审计的情况，从中我们能得到哪些启示？ 崔振龙：每个国家的政府审计各有千秋，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很多审计比较成熟的国家都会对政府审计提出其努力的方向和理念。美国政府审计提出三点审计理念：正直和诚实、可靠、责任。澳大利亚各个州的审计理念可以说是各有特色，维多利亚州的理念是“为公众利益审计”，西澳州则是“我们做您想做的事”。印度尼西亚政府审计则旗帜鲜明地指明反腐败。不要小看这些国家提出的审计理念，它表明的是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的审计方向，体现了审计的动力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