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异记》中的幽冥情缘

作  者:

作者简介:
刘楚华,1981年获巴黎大学文学博士学位,现任香港浸会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发表过论文《志怪书中的复生变化》等。

原文出处:
文学遗产

内容提要:

《广异记》为唐前期大型志怪传奇集,本文专就其中所载人鬼情缘故事与六朝同类故事比较,论证广异记虽上承六朝志怪模式,而叙述转趋曲折,人物形象细致,各方面技法都有进步,尤其在利用宗教元素上已脱离辅教动机,提升了小说创作意识的水平,展示唐人情致,开发小说的新时代趣味,即谓以志怪之体而用传奇之法,是一部初唐小说由志怪演进为传奇的代表作品。


期刊代号:J2
分类名称: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
复印期号:2003 年 07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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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古小说中的幽冥情缘

  自六朝至唐代,志怪传奇中涉及人与异类恋爱通婚的故事颇多,其中人鬼情缘当算是最重要的一环,且特具本土民俗色彩,先以相对稳定的形象与情调呈现于志怪传奇,其后反复再现于宋人说话、明清小说及近代创作。人鬼恋事,可以说是我国小说历久不衰的创作资源。近代最早注意唐人小说中人鬼情缘的,是三十年代霍世休的《唐代传奇文与印度故事》,文中特别说到《广异记》,以为“在这方面戴氏(孚)所作甚多,算是最努力的一员”(注:霍世休《唐代传奇文与印度故事》,见《文学》二卷六号,文学社1934年版。)。《广异记》作者戴孚,生卒不详,与为是书撰序的顾况,于至德同登一科,程毅中据此推断其卒年五十七,当不晚于794年(注:程毅中《唐代小说琐记》,《文学遗产》1980年第2期。)。《广异记》所记多为开元天宝间事,书成于贞元五至九年间,值唐传奇发展初兴阶段之末期,刚踏入全盛阶段最初年(注:据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前言,唐志怪传奇共分五期:初兴期,兴盛期,兴盛后期,低落期及续低落期。南开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初唐小说发展至此,已在六朝志怪的基础上,综合史传、辞赋、诗歌、说话等多样文体风格,积累大量创作经验,开始出现新意念、新面貌的传奇文。

  作为唐代早期小说集,《广异记》介乎志怪传奇之间,标志小说由志怪演为传奇的过渡发展。它篇幅最宏富,稍前有武周时牛肃的《纪闻》十卷,差不多同时成书而面世稍早的,有张荐744-804年的《灵怪集》二卷,若以量计,都为逊色。顾况序云:“原书二十卷,用纸千张,十余万言。”(注:顾况《戴氏广异记序》,《全唐文》卷五二九,启文出版社1961年版。)今《太平广记》征引《广异记》条目特多,凡313条,其数仅次于《酉阳杂俎》,其中304条当出原书,其余只有少数属于误录。单是《太平广记》所引,篇幅已近十余万之数,大致保留了原书基本面貌,读之可知初唐小说由志怪而传奇的转变轨迹(注:李剑国《叙录》上册《广异记》条云:“本书上承六朝志怪,大都用记闻之法,故短幅者众,然重乎情致,发挥藻思,已是唐人面目;而较长之篇达四五十事,装点笔墨,乃用传奇之法,尤可见演进之迹也。”又见程毅中《唐代小说琐记》及方诗铭之《广异记》辑校说明(中华书局1992年版),均以为此书是志怪传奇之过渡期代表作品。)。

  《广异记》内容包罗极博,广载天地奇异,故以此名。顾况序云:“谯郡戴君孚幽赜最深……虽景命不融,而铿锵之韵,固可以辅于神明矣。”粗略的分类计算,神仙、精怪、鬼魈、虎、鼠、蛇、鱼、龟之类故事特多,鬼神冥报及释氏感应之数相当可观(注:见李剑国《叙录》上册《广异记》条:“此书十数万言,卷帙之浩,唐稗鲜有,所载天地奇异,包罗广博,宜乎名《广异》也。其中神仙、冥报、狐、鬼、虎事最众。……情事每每雷同,恒有似曾识燕之感,盖作者为足其卷帙,自相蹈袭,或有闻必录,未事精择也。”)。其中若干篇章辅教之旨甚明,例如金刚经、观音经、佛像应验记之类,情节雷同,颇陈陈相因,此类宗教题材故事有其内容与模式之约制,作者难以出新意,固不免蹈袭之迹。所谓画鬼容易,相较之下,鬼类题材宗教约束较少,“装点笔墨”空间较宽,因而不乏新颖趣味。单就《太平广记》卷三一六至三五五,鬼篇共四十卷中,出自《广异记》的最多,计五十五条,此数占《广异记》全书百分之十五;又鬼话中涉及人鬼婚恋关系者十三条,占鬼事之五分之一强。篇章多简短精干,最短不过百言,亦有长约六百字之篇,收在《太平广记》梦篇、鬼篇及再生篇共十二条,见于冥报篇一条(另外一条阎陟见卷二八○梦篇,亦涉人鬼相交,惟过于粗略,叙述欠完整,不计在内)。单看人鬼情事篇幅之多与题材之集中来看,戴孚可算是唐前期多产的聊斋先生。

  从小说发展的角度而言,唐代小说体制纷繁,题材殊多,评鉴唐人小说时,不得不作多方面的考虑,包括小说发展阶段、故事来源、流播方式、撰作动机及读者/接受者之间的微妙关系等。唐初小说多取材怪异之神话或传说,与民间故事关系特别密切,而神话、鬼话、幽冥怪谈、人间奇事等往往长期在民间说话中流传,不少故事先经集体口头创造,后由文士记载。自口传至笔录,其间说者与听者/作者与读者/原创者与传播者的身份混淆。唐初志怪传奇作者与作者之间本来就“互相传说”(注:顾况《广异记序》云:“……至如李庾成、张孝举之徒,互相传说。”),某些故事的基本结构既成,即使作者注入创意文采,不能完全摆脱构成过程中已积淀凝固的部分。这种情况与古代小说“街谈巷语,道听途说”的先天性格有关,耳目相接的传统,很大程度上一直保留至明清小说创作中,成为中国小说的遗传特性(注:洪迈《夷坚乙志》序:“夫齐谐之志怪,庄周之谈天,虚无幻茫,不可致诘;逮干宝之搜神,奇章公之玄怪,谷神子之博异,河东之记,宣室之志,稽神之录,皆不能无寓言于其间。若予是书,远不过一甲子,耳目相接,皆表表有据依者。谓予不信,其往见乌有先生而问之。……”《夷坚志》,见《笔记小说大观》第一册,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1983-1984年版。)。故此,审视初唐小说,不合用近代西方小说的“创作意识”观念衡量,不宜以明清作品的标准,甚至也不便用全盛期杰出传奇作品的高度去评价,本文即把《广异记》还置于唐传奇发展初期去进行考察(注:小南一郎,Kominami Ichiro,"T'ang-Dynasty Ch'uan-ch'i Stories:From the Narrative Locus to the Written Work"and"Introduction".See Acta Asiatica,Bulletin of The Institute of Eastern Culture,no.82."New Approaches to the History of Chinese Fiction with a Focus on Narrative".Tokyo:The Toho Gakkai,2002.)。

  我们尽管无法一一考证作者的撰作实况,推测戴孚取材自大量的志怪传闻,他在撰述上保守志怪以来的史传记闻的态度,有时会明列时、地、人物姓氏,强调故事之真实性,写作意识处于豁醒初期,这是唐前期传奇尚未完全成熟的表征。此种态度与唐后期作者刻意作怪,有意识地标榜故事的虚构性,或炫耀作品的原创性,尚有一段距离。同理推之,我们有理由相信戴孚所记的故事,一定程度上保留了民间口述的成分,比较接近传说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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