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图分类号:I24.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6051(2003)01-0135-05 18世纪,一大批具有较高文化素养的文人参与通俗小说的创作,给通俗小说带来了一系列的变化。首先是通俗小说观念的变化,在对劝惩说、史鉴说的扬弃中,通俗小说抒情说逐渐成熟,通俗小说可以抒怀,可以“解胸中之闲垢”,与诗文同样为发愤之所作,因而也就同为立言之一种,同样可以传之后世以至不朽。创作观念的变化必然带来关注焦点的变化,从对外在社会现实的热情关注转向个人情怀、社会人生观感的抒写。而最深刻也最曲折的变化是叙事方式方法的变化,因为这种变化不仅体现了创作观念,与小说的关注焦点息息相关,而且在更深的层次上蕴涵了18世纪的时代文化内涵。所有这些在内在精神上相通的通俗小说形成一个群体,被有的学者称为文人小说(注:关于“文人小说”,可以参考郑振铎《清初到中叶的长篇小说的发展》,见《郑振铎古典文学论文集》,第46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屈小玲《清代文人小说与中国文学传统》,见《重庆师院学报》(哲社版),1989年第3期。),而这些文人小说所采用的叙事方式方法也就可以称为文人化的叙事。 一 由于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书坊商业性运作的操纵,个人情怀的抒写成为书斋化创作的核心。18世纪文人小说家更直接地借鉴话本体制,让叙述者更明显地介入小说世界,采用全知全能的叙事视角,以达到充分抒写自我的目的。与自我表现相关的是文人小说对人物形象的重视,有限的小说世界中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物。虽然不能说这些小说中的文人主人公就是现实中文人小说家的化身,但无疑这些倾注了小说家全力的形象身上寄托了他们的人生情怀,作家将自己的才华和学识交给了这些前无范例的完全虚构的人物,自己在现实中没有实现也无法实现的理想由小说中的文人英雄们在虚拟世界中付诸实践。虚拟的人物、虚构的情节,决定了这些小说的世界是一个传奇的世界,这个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究竟有多少联系是值得怀疑的,除了最基本的封建伦理准则——而这一点又不具有时代性,其他的如权奸误国、外敌入侵、爱情追寻等等都是缺少历史性和时代性的情节要素,任何从中探求具体的时代信息的做法可能都是徒劳的,甚至包括像《儒林外史》、《红楼梦》这样被一般的研究者认为有着鲜明时代特色的通俗小说,象征性的时空一方面使得这些小说获得了超时代的意义,另一方面也使其历史、时代色彩变得淡薄。这样的情况也发生在通俗故事和历史演义中,历史演义在18世纪迅速衰退,一方面是对前代历史演义的改编和填充,另一方面则演变为“说唐”、“说宋”等一系列准历史小说,在这些小说中,历史的中心由王朝的更替一改而为英雄家族的光荣史,权奸与忠臣的家事纠葛成为决定小说情节发展的动力和核心,历史在这些小说中被随意改造,成为可有可无的背景。在文人小说中,历史退到了更靠后的位置,历史题材只有作为个人表现的材料时,才被文人小说家所接纳,历史被镶嵌在主人公的生活系列之上,甚至没有达到融合的程度。比较典型的如《野叟曝言》,小说以明代成化年间为背景,对照真实的历史,就可以感到作者在有意识地改动历史来为主人公创造施展抱负的机会,因为作者对明代的历史很熟悉,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以一介书生而拯救整个王朝和国家,有点像无稽的神话。相似的还有《绿野仙踪》,以明代嘉靖年间为虚拟的背景,主人公冷于冰成仙道路上的大功德之一是与奸相严嵩父子的斗争,还有对平叛、抗倭战争的参与,虽然一些人物形象的姓名与历史上的真实人物相同,但其事迹与历史相差甚远。再如,《蝴蝶缘》的开头说明小说的故事发生在隋朝仁寿年间,但真正的故事与隋朝的历史事实几乎没有关系,直到临近结尾处,主人公蒋青岩才由一封信中得知朝廷的变故,韩擒虎战死,杨广篡位,奸邪横行,王朝濒临灭亡的边沿,在这样的情势下,蒋青岩和他的妻子、朋友决定隐居苎萝山。另外,如《快士传》中的明代宣德年间,《梦中缘》中的明代正德年间,《飞花艳想》中的明朝嘉靖年间,《二度梅》中的唐代肃宗时候,如此等等,历史虚化为一个年号,或者退为遥远的背景。至于《终须梦》将时间泛指为皇明,《凤凰池》只说是前朝,《水石缘》更完全隐藏了故事的历史背景,正如作者在小说的结尾所说,“问其年,年不知”。 不是将人物放到历史背景上塑造,而是让历史虚拟化来迁就英雄人物的事业,这正是文人小说和讲史故事的不同之处。这些小说中没有真正的历史时间,虽然其中常常充满了时间的概念。也正因为此,18世纪的文人小说与历史演义小说的时空有着本质的区别,以《三国演义》为代表的历史演义小说将绝对的过去作为描写的对象,小说的世界是一个完全封闭的世界。18世纪的文人小说则将描写的重心放在为着未来的现世,所有的叙述都围绕着还没有实现的胸中情怀,不是面向永恒,不是为了未来的回忆,而是为了当下的表现。 18世纪文人小说的时间安排,值得注意的是时间的长度与完整性问题。大团圆的结局向来被视为中国古典小说和戏剧的特点之一,关于这种大团圆结局的传统文化根源和内涵,已经有很多人撰文论述过,作为优点或者作为不足。几乎所有的叙事作品都企图叙述人物特别是主人公的一生,结尾不留任何悬念,即使在小说的中间,叙述者也是常常忍不住很快将谜底揭出。这种不留余韵的做法,实际上体现了人本位思想,是对人生完满性的追求,也是小说以人物为线索组织情节、以人物为描写中心的必然结果。18世纪文人小说与此前的通俗小说和其他叙事作品似乎没有多大区别,在这些小说中,一开始总要先交代主人公的出生和少年时代,在小说的结尾则是对主人公结局的概括性的叙述。《野叟曝言》的开头介绍了文素臣的家庭背景,他的父亲、母亲及儒教世家,文素臣在这样的家庭中出生,决定了他的人生志向,在小说的最后部分,文素臣的结果甚至他的后代的情况都作了交代,所谓的寿至百岁,六世同梦,万载常青,如此完满的结局使得任何形式的续作都非常困难。《驻春园小史》中的主人公黄玉史经过一番努力,得与心上人完婚,官至礼部,夫妇偕老。《终须梦》一开始叙述男女主人公父辈的交往,关于他们出生的预言,男主人公童年的教育和初显的聪慧才华,如此等等,在小说的结束处主人公蔡梦鹤荣归故里,夫唱妇随,优游卒岁,所谓“乐夫天命于无穷”。《梦中缘》从主人公吴瑞生的出生写到其后世子孙的繁衍绳绳振振,科甲不绝。《飞花艳想》在最后结尾处交代柳友梅五子登科甲,夫妇五人享受了人间三四十年风流之福,成为千古佳话。例外的只有《蝴蝶缘》、《蜃楼志》等几部小说,在《蝴蝶缘》的结尾处,主人公蒋青岩和妻子、朋友不知移居何处,最后卖了一个小小的关子,《蜃楼志》的结尾,小说中惟一的文人李匠山告辞而去,留下了袅袅余音。 但是一生的描述实际上只是一种假象,主人公成熟前的经历和理想实现后的生活,都只是极为简略的概述,是所谓的鸡头蛇尾,小说的绝对重心放在主人公的漫游上。当文素臣、冷于冰、黄玉史、黄逢玉、蔡梦鹤、蒋青岩等文人主人公步出家门,踏上追寻之路时,正常的时间流程突然被打断,在小说中虽然充满了时间概念,时间在静静地流淌,但主人公似乎活动在时间流之外。比如《野叟曝言》中,朝廷和国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个酝酿了十几年的篡夺阴谋被粉碎,赤身峒的叛乱用多年时间才平定,还有剿平倭寇的战争,文素臣的儿孙们迅速长大,很快就能东争西战,建功立勋,而文素臣依然身体健壮,精神如昔,头脑敏锐依旧,在小说的最后一回,才交代了文素臣和他的母亲、妻子年岁的增长,文素臣突然之间就衰老了。在半神怪的《绿野仙踪》中,当温如玉经历人生的重大变故,沉溺于充满势利的温柔之乡而不能自拔时,当周琏与齐惠娘为肉欲之情而如痴如醉的时候,时间暂时陷入了停顿。这种半神话式的时间,在《希夷梦》中得到了更形象的表现,韩速和仲卿在华山希夷洞中入梦,到了浮石岛国,在岛国建立了不朽功勋,从梦中醒来时,已经是满头华发,而现实中的时间也才只是一瞬,当二人重游岛国,却又发现岛国功勋并非只是梦幻。这种百年一瞬的思想,并非只表现在神话小说中,在世情小说中,最常出现的时间词语就是“转瞬”、“转眼”、“不知不觉”,几个月、一年甚至数年常常被一笔带过,而实际上时间的变化也确实没有在小说人物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因为结束漫游生活的主人公往往还是年轻美貌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