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中国学术界对《西厢记》的研究,无论就文艺学或文献学而言,今天已经有了较多的成果。应该说,五四以来许多前辈在这两方面都做了不少有益的探索,郭沫若的研究重点在文艺学,可惜后来没有继续深入。郑振铎、赵景深、吴晓铃都偏重于文献学。王季思则兼顾了这两方面。他们所取得的经验和教训,对于后来的研究都有重大的参考价值,都可以有选择的批判地接受。 但也有个别的前辈,由于对资料的鉴别欠审慎,下笔时比较草率,实际上没有能起积极的指导作用,而起了误导作用。如苏雪林,就是一例。她是著名的作家,也是著名的文学史家。她对人们不太重视的辽、金、元三代的文学异常关注,写了《辽金元文学》一书,1934年在商务印书馆出版,原是一件十分值得赞扬的好事情。问题出在她对诗文词赋下了较多苦功,对元杂剧与戏文都不太熟悉。所以此书谈到《西厢记》时,竟说:“明人对于《西厢》崇拜极其热狂,评点之者有徐文长、汪然明、李卓吾、李日华、汤若士、陈眉光、孙月峰、徐士范、王伯良、邱琼山、唐伯虎、萧孟昉、董华亭、金在衡、梁伯龙、焦漪园、何元朗、黄嘉会、刘丽华、金圣叹;清则尤展成、毛西河、钱酉山、沈君征。其中以金圣叹之评点尤著盛誉。圣叹尝欲取《庄子》、《离骚》、《史记》、《杜诗》、《水浒传》合《西厢记》为“才子书”六部,批点而刻行之。中国人素视词曲为小道,而圣叹竟跻之于《庄》、《史》之列,可谓特识。读者欲知《西厢》之妙,必须取原文读之,始知圣叹称誉之非溢美。在原始戏曲中有此伟大成功之作品,实令人惊奇不已。但我断定《西厢记》乃是一个‘复合体’,系经过许多明人修改增减而成,而改动最多则为金圣叹。”在这里,她所列举的“评点”者或“评点本”有一半是无中生有的。认为把《西厢记》“跻于《庄》、《史》之列”是金圣叹的“特识”,也站不住脚。认为元杂剧是原始戏曲,认为《西厢记》不是完成于王实甫之手,而是完成于金圣叹,更属背离事实。试剖析之。 二、无中生有的“评点”者与“评点”本 先谈这一张名单的排列顺序,既不是按年代的先后,也看不出有其他任何标准。如邱浚是明代弘治(1488——1504)年间的一位大臣,唐伯虎(唐寅)也是活跃于弘治年间的文人,刘丽华则是嘉靖初叶“金陵富乐院妓”,何元朗(何良俊)也是嘉靖年间文人,诸如此类等等,如今都把他们分别穿插在一大批隆庆、万历、崇祯三朝的文人之间,实在是不可取的做法。 再说,这一份名单上的人是不是真的都对《西厢记》进行过评点呢?如黄嘉会,则是《董解元西厢记》的校刊者,他在《董解元西厢引》这篇序文说:“……如竹索缆浮桥、檀口温香腮等语,不知皆撰自董解元”、“较汉卿奇丽精彩,何啻十倍”、“因求旧本,手校付梓。董解元,金人,史失其名”。如何能把

弹词与元杂剧混为一谈,将他作为元杂居《西厢记》的评点者呢?又如李日华,正如焦循《剧说》所说:“李日华改实甫北曲为南曲,所谓《南西厢》,今梨园演唱者是也”。他是改编者,也没有评点过元杂剧《西厢记》。 至于邱浚,任何古籍书目均无他的《西厢记》评本,任何书刊亦无邱浚曾经评点《西厢记》之记载。此人与《西厢记》究竟有无关系?仅焦循《剧说》有如下一段转录他书的话: 邱琼山过一寺,见四壁俱画《西厢》,曰:“空门安得有此?” 曰:“老僧于此悟禅。”见《谈芬》。按《谈芬》原书,我未见。即使确有些事,也不能附会成为曾有邱琼山评点本《西厢记》也。唐寅为弘治年间著名画家,有以《西厢记》为题材的作品多帧传世。今存明刊《西厢记》中有多种附“唐伯虎《莺莺遗照》”或“汪耕摹(仿)唐寅《莺莺遗照》。清初出现了伪托吴吴山三妇评本《西厢记》,这一刊本又伪托唐伯虎之名以《西厢记》为题材写一大批八股文,作为附录。除这两椿公案之外,唐伯虎与《西厢记》再无其他关系,何来唐伯虎评。 如董华亭,亦即董其昌,从未对《西厢记》进行过“评点”,后人评论《西厢记》时,亦未见有转引董其昌之评点者。只是提到他曾轻信实际上是伪托的崔郑墓志。 如汪然明,亦即汪汝谦。毛奇龄《毛西论定西厢记》卷末在注释中提到:“又临安汪然明于崇祯甲申岁刻《西厢记》,其《发凡》有云:‘崔郑元配墓志,崇祯壬申方发于古塚’则知伪本叠出,复有在前所称数本之外者。考古之宜慎如此。”刊刻者未必即是评点者,固陵孔子汇锦堂刊刻《西厢记》,为汤、李、徐合评本,起凤饭曹以杜刊《元本出相北西厢记》,系用王、李合评,诸如此类例证甚多。钱谦益曾为汪汝谦撰写传记、碑碣一类文章,均未有涉及汪汝谦评点《西厢记》事。 如尤展成,亦即清初曾作《钧天乐》传奇诗人尤侗。此人有点玩世不恭,曾把《西厢记》第一出中“临去秋波那一转”为题制作八股文。他在《西堂杂俎》二集三卷《黄九烟秋波六义序》一文说到“予穷愁多暇,间为元人曲子,长歌当哭。而览此不察,遂谓有讥刺,群而哗之。夫以优伶末技,尚不容于世如此。若以《西厢》之曲造为八股之文,则缙绅大人、道学夫子,未有不议其怪诞,执而欲杀者矣。”这里明明是说八股文向来以四书五经等儒家典籍中的语句为题,用了戏曲作品的语句,已经为人情世故所不容。更何况用被视为淫词艳曲的《西厢记》中的用以眉目传情的语句呢?应该说,这仍旧和尤侗是否评点过《西厢记》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不能等同起来。 再如梁伯龙,即梁辰鱼,有关《西厢记》之评语,今所见者仅对第五本《衣锦还乡》出红娘所唱〔乔木查〕一曲有评:“一句一断,咄咄逼人,真元人本色”。其最早出处,亦无人知晓,明清刊本偶有转引耳。萧孟昉,亦即萧研邻,他对《西厢记》的评语,见于所著《词说》一书。系针对《佛殿奇逢》出张珙所唱〔后庭花〕、〔柳叶儿〕、〔寄生草〕和〔赚煞〕四支曲子而言。他说:“柳烟雀喧,梨花塔影,去后景也;兰麝留香,珠帘映面,去后像也;春光眼前,秋波一转,去后情也;开府墙高,梵王宫远,去后思也。确是颇多前人分析不透的细致之处。但话说回来,梁萧二人对《西厢记》都只各有这样几句话,说他们评点过《西厢记》,那是十分勉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