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始终是地理学学术对话与争鸣的核心议题之一。尽管学界不断提出各类地图概念,但始终难以穷尽其多样形态与复杂内涵,由此产生了地图概念的西西弗斯困境:从界定地图,到反思其构成,再到不断拓展新的概念。每一次对地图的精确定义似乎接近终点,却又在新的实践和理解中被重新开启。面对这一挑战,本文首先以范式理论为参照,对既有地图研究进行全景式归纳,凝练出地图研究的8类理论范式,并揭示出不同理论范式对地图本质的基本假设、内在特征和方法原则;其次,从人类如何关注地图、地图以怎样的形式被人类使用、人类如何认知与发展地图3条路径入手,层层深入地剖析了地图概念西西弗斯困境的根源;最后,在确立破解地图概念西西弗斯困境的理论逻辑基础上,构建了迈向概念开放的地图研究新范式。作为一种实践取向的新进路,概念开放的地图研究范式旨在打破传统二元对立:从以地图本体为中心,转向关注其所嵌入的复杂社会关系与互动;从权利主导、主体认知和化约性的表征框架,转向关系驱动、具身感受与情境化的非表征思维;从本质主义的规范知识,迈向生成性的经验知识,从而为理解地图提供更为基础而深刻的视角。本文为当下地图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支撑和参考框架,同时也为推动地理学基本理论的创新和突破提供了一些知识补给和行动助力。
2.1 经验功能主义范式 经验功能主义范式立足于功能取向的学术立场,强调经验事实并反对形而上学,认为地图运行的规律来源于实证的现象、事实或者经验[4,9]。在本体论上,经验功能主义范式秉承朴素的现实主义,认为地图是独立于人的感官和意识的客观存在,并存在特定的运行规律。在认识论上,经验功能主义范式坚持客观主义,坚持地图与认知主体的主客二分,强调地图研究的客观性和价值中立[10]。在方法论上,经验功能主义秉承经验主义,借助以物理学为代表的自然科学研究方法来发现地图的普遍规律,注重准确性、客观性和真实性[11]。20世纪初,Eckert等德国地图学家对历史上地图设计开展了广泛的实证研究后指出,虽然地图设计者在个体特征、专业背景、主观决策上存在差异,但在制图过程中演绎与归纳思维过程并无太大差异,并将这种现象归因于地图逻辑(Map Logic)[12]。正是因为地图逻辑的存在,制图者的主观冲动(如艺术想象力)能够被有效约束,并以此保证地图的客观性。 第二次世界大战使地图逻辑理论的发展被迫中断。战时,宣传机构借助地图作为意识形态工具,通过符号设计向公众传播经过扭曲、带有偏见的信息。经验功能主义理论由此开始兴起,研究者将关注点转向地图的信息传递功能,强调通过设计规则实现有效传播,以服务特定的政治、经济、商业和军事目标。为了研究这些功能,北美的地图学家对地图及用户构成的系统进行了大量的实证研究,以期为保证设计规则的有效性提供“客观”证据。在此基础上,地图信息传输模型[13]认为信息是可替代的,而地图则是信息传输的媒介。地图设计者将心理模型转换为地图后,地图读者又将地图转换为心理模型。这一信息传输过程则是一种自然存在的客观规律。制图者仅需要最大化信息量和最小化噪声就能制作信息传输效果最佳的地图。为了最小化噪声,后续的地图研究采用行为主义的方法论,开展了大量“假设—验证”式的经验研究(例如任务实验、问卷调查、记忆测试等),以量化分析方式呈现地图在信息传达中的共性规律,或者制图者和读图者的共同习惯与心理反应[14],表面上推动了地图制图理论的积累与完善,实则多停留在现象层级的描述。经验功能主义范式倾向于将地图简化为信息传输的工具,醉心于其技术功效与传播效能。这种理论路径强化了地图的工具理性,却难以揭示地图实践的深层逻辑与复杂机制[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