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工程教育在我国高等教育中一直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为我国工业化进程和强国建设提供了重要支撑。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推进,工程领域的重要性更加凸显。如何根据复杂多变的产业发展环境和不断交叉融合的知识体系而合理设置专业,这在相当程度上决定着工程人才培养的结构和质量,也关乎我国科技创新提质增效,以及高等教育应对行业变革的水平,进而对我国经济社会的持续健康发展和全球竞争力产生重要影响。 工科专业设置与调整有其独特性,这首先体现于其种类多、规模大,在我国整个专业体系中具有全局性影响。其次,伴随着产业需求和学科知识体系的快速更迭,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工科专业的设置变动剧烈,涨落幅度居各专业类别之首[1]。那么,为什么工科专业的变动如此剧烈?工科专业设置与调整遵循的逻辑是什么?这一变化是否有规律可循?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将有助于我们推进对工科专业设置机理的理解,变迁逻辑也能为新时代的工科专业设置提供历史洞见。 针对上述问题,已有研究主要围绕专业结构调整的历史规律[2]、政策变迁[3]、多重逻辑[4-5]等方面展开讨论,较少聚焦工科专业,因而对工科专业的特殊性及其调整机制缺乏针对性。虽然部分文献对工科专业的调整布局[6]、结构改革[7]、驱动机制[8]进行了分析,但总体上这些研究缺乏历史变迁的时间纵深感和专业体系的整体视角,疏于对工科专业设置发展历程、制度变迁、主导逻辑的深度讨论。有鉴于此,本文以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先后大规模制定和颁布的7版本科专业目录作为资料,梳理新中国成立以来工科专业的设置情况及其历史变迁,分析其阶段性的变化特征与变迁机制,探究工科专业设置与调整的主导逻辑,以期为我国工科专业设置调整优化提供参考。 二、分析框架 现代高等教育系统的专业设置,始终处于多种力量交织构成的制度场域之中。根据伯顿·R.克拉克(Burton R.Clark)的三角协调模型,政府权力、市场力量和学术权威三者之间的持续角力,共同塑造着高等教育系统的整体形态与发展路径[9]。借助该理论透镜审视专业设置,可以清晰地观察到三种力量在其中的具体映射:政府权力通过构建专业设置的制度框架并实施审批和调控,形成以国家战略为导向的政策逻辑;市场力量推动专业设置积极回应产业变迁与外部社会需求,形成以应用为导向的产业逻辑;学术权威强调专业设置须遵循知识体系演进的内在规律,形成以学理为核心的学科逻辑。 工科作为联结产业与知识生产的关键领域,其专业设置集中体现了上述力量的复杂博弈,并面临着一个根本性的内在张力。一方面,它必须回应产业分化、岗位分工、技术变革的涨落态势所形成的需求,注重实践性、情境性与跨学科整合;另一方面,又需遵循工程学科知识体系的内在规律,保持学理性、普遍性,超越情境。这种张力导致工科专业设置在定位上出现分野:是侧重产业逻辑的快速响应,还是学科逻辑的系统建构。然而,无论是产业需求还是学科导向,都无法自动转化为现实中的专业形态,二者必须经过“制度转译”这一关键过程,才能在特定的制度安排中被识别、筛选并最终制度化。在我国,制度转译机制核心在于专业设置制度中政府权力、高校自主权和市场参与权的配置,它建构了产业和学科体系如何影响专业调整的路径机制,关系到国家、产业、高校、学者、学生等利益相关者在专业变迁中的权力分配。当政府集中掌控专业设置权时,产业涨落、人才培养的口径宽窄以及人才供需结构等问题需要经由政府的识别和诊断,通过目录修订转化为院校专业设置。随着专业设置权的下放,高校获得了更大的转译空间,能够根据自身的战略定位、资源禀赋与组织传统,直接响应外部环境变化,通过目录外专业申报或目录内专业优化进行专业的动态调整。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构建“制度环境变化—专业设置与调整—专业体系重构”的分析框架,以系统解释我国工科专业设置的变迁机制。首先,制度环境是指推动专业设置与调整的一系列背景条件,主要包括社会需求和学科体系。二者之间的内在张力驱使制度环境处于不断变化之中。其次,这一张力经由以权力配置为核心的制度转译机制为中介,转化为具体的专业设置与调整行动。最后,在宏观层面上实现专业体系的重构,整体调节着人才培养的数量与质量,不断回应制度环境的需求。 三、案例分析:我国机械类专业设置变迁的历史考察 为深入分析我国工科专业设置的变迁史,本文选取机械类专业作为案例,主要考虑其本科专业数长期居于各工科专业前列,且变动幅度较大。例如,在1954年专业目录中,机械类专业数占全部工科专业的23.94%[10]。本文以专业目录的历次修订及相关重要政策为参考,通过分析机械类专业在设置种数、名称、内涵和外延等方面的显著特征,将我国机械类专业设置的历史变迁划分为三个主要阶段。 (一)产业导向时期(1952—1977年) 新中国成立之初,为把我国由落后的农业国建设成为先进的工业国,党和国家确立了优先发展重工业的社会主义工业化战略。在此背景下,我国高校从1952年开始进行专业设置,有计划地按专业培养人才[11],几乎没有进行学科建设。国家集中掌控专业设置权,通过制定全国统一的专业目录,直接将工业化建设需要转化为具体的人才培养规格。1954年[12]和1963年[13]颁布的专业目录,都明确将国家建设需要作为其制定的根本依据。